虚竹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端着茶盘往回走,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玄通一个传声筒,二流初阶,怎么会有同源波动?一个可能,玄通自己机缘巧合修了什么非凡间的功法,可他这个身份、这个境界,够不着那种层次。第二个可能,波动不是玄通自己的,是玄澄给他的,指点修习时无意间留下的气息残余。第三个可能,玄澄自己身上也有这东西,只是虚竹从来不敢用精神力去探玄澄,那人的层次太高,精神力探过去,等于把自己送上门去。
无论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玄澄,和那一层有关联。
夜里,虚竹躺在僧舍的板床上,把线索一条一条摆在眼前。玄澄,方丈的师叔,退隐多年,却耳朵比谁都长。两轮试探,考校加武学切磋,连虚竹藏在韦陀掌里的那点渗入劲力都被他看穿了。这样一个老狐狸,要盯一个人,绝不会亲自出面。他让玄通来盯,玄通身上带着同源波动。那么,玄澄知道异经的存在吗?他在追查那些非凡间的东西吗?他对虚竹的兴趣,是从头到尾都只想发现一个装笨的小僧,还是发现了一个可能和他一样、摸到过那一层的人?
同类,还是猎物?
虚竹的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他想起慧觉说过的一句话:在这座寺里,藏得最深的,往往不是藏经阁里的东西,而是人。
玄慈,表面慈悲,实则帝王心术,亲自找他谈话,亲自点他参加接待,又频繁出入藏经阁第三排,每一步都有章法。玄寂,戒律院首座,绝顶高手,后山加了巡逻,查他夜出的痕迹,守得滴水不漏。玄难,达摩院首座,暂时没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可达摩院里偏偏有玄通在活动。玄生,罗汉堂首座,竟亲自来跟他一个杂役僧打招呼,那是在站队,也是在试探。慧觉,唯一可以托付的人,可他的信任,也在一次次隐瞒里快用完了。
在这张网里,虚竹是最底层的那颗子。三流后阶,放在整个少林寺,连上院的中等僧人都比不上。
他必须尽快突破二流。
不是二流有多强,二流在少林寺里只能算中坚。可二流是一道门槛,过了这道门槛,内力才能质变,般若掌才能真正上手,精神力也会跟着再涨一层。更紧要的是,二流是武学切磋的最低门槛。鸠摩智来访,若提出切磋,罗汉堂总要派人应战,二流以上才有资格上场。上场,是他唯一一次在鸠摩智面前露脸的机会。
虚竹坐起身,深吸一口气。
今晚,就今晚。他要把二流的门槛推过去。
僧舍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淡白的光。虚竹盘膝坐定,双手结印,闭上眼。易筋经的辅助循环开始运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内力在经脉里奔涌,一圈一圈地冲向三流后阶那道壁障。
壁障已经松动到了极处,像一道溃堤在即的旧坝,只差最后一点压力。
虚竹不急着推。他控制着内力,让辅助循环一圈一圈地转,每转一圈,就把内力推到壁障前,再收回来。推,收。推,收。像海浪拍堤,一遍,又一遍。每拍一下,壁障就裂开一丝。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精神力忽然变得异常敏锐。眼前那层壁障不再是一片混沌的阻碍,而是清晰地浮现出来。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横亘在他的内力和二流之间,膜上爬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面随时会碎的旧玻璃。
只差一下。
虚竹深吸一口气,把内力收回丹田,汇聚,压缩,压到不能再压,然后猛地推了出去。
膜碎了。
内力如决堤的洪水,涌入一片全新的天地。经脉像被生生拓宽了一圈,内力的流速、密度、纯度,在同一瞬间跃升了一个台阶。那些原本挤在窄渠里的力量,如今舒展开来,奔涌得酣畅淋漓。
二流。
虚竹睁开眼。窗外的月光似乎比刚才亮了一分,连檐角垂落的蛛丝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握了握。掌心里一片温热的潮意,那是突破时逼出来的一层细汗。
二流初阶。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少林寺最底层的那颗棋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