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僧人在少林寺住了下来。
方丈吩咐,行空一行可在客堂暂住十日,其间各院僧众皆可来听他们讲说外头的见闻。少林僧人常年闭门修行,外头的世界于他们总有几分牵动,行空又是个健谈的,于是每日午后,客堂里总坐满了人。
虚竹每日午后都去端茶倒水。
客堂里最热闹的时候,能坐二十来人。有来听故事的年轻僧侣,有来探消息的各院执事,也有只是寻个清静的。行空讲得兴起,茶便续得勤。虚竹提着壶在人群里穿梭,续完一轮,退到角落里,把刚听来的话在心里过一遍。有些话,高僧们听过便罢,在他这里却要翻来覆去地掂量。
这不是苦差。行空走南闯北半年,见闻极广,高僧们听来不过是闲谈轶事,落到虚竹耳中,却是一笔一笔实打实的旧账核对。他一边续茶,一边将行空的话与脑子里那份旧账比对,勾去旧账里早已算准的,添上旧账里没有的。
一张江湖图谱,在他心头一日日成形。
大理段氏。段誉失踪半年,段正淳四处寻人,段正明则一直闭关于天龙寺,修习六脉神剑。这个消息要紧,天龙寺忽然加紧武备,多半与鸠摩智将到大理有关。旧账里,鸠摩智正是冲着六脉神剑剑谱才去的天龙寺。段正淳膝下无子,段誉是独苗,这一失踪,段家上下如热锅上的蚂蚁。行空说,段家连隐在暗处的旧部都动用了,仍是音讯全无。
姑苏慕容氏。慕容复行踪不定,他的家臣却四下活动,邓百川在洛阳露过面,公冶乾往杭州去了,包不同在中原各处寻人叫阵,替主子攒人脉、探风声。慕容复本人多半在西夏,旧账里他确在西夏出入过,想拉拢西夏一品堂的势力。这些事看着零碎,串在一处便有眉目,慕容家是在替少主铺路,走到哪儿,路便铺到哪儿。
丐帮。乔峰此时还是丐帮帮主。行空提到,丐帮近来在北地活动频繁,像是追查什么大案。虚竹心头一沉。这多半是旧账里那桩事的先声,乔峰契丹人的身世一旦揭开,杏子林里一场大变,便是他一生劫难的起头。乔峰的名头,虚竹在寺里也听过,北乔峰南慕容,如雷贯耳。这样一个英雄人物,身世却是一枚埋了几十年的暗雷,只差一根引信。
逍遥派。行空没有提,一个字也没有。这不奇怪,逍遥派行事隐秘,江湖上少有人知道它的名号。可虚竹知道,此时此刻,无崖子正守在擂鼓山的棋局旁,等着有缘人破局;天山童姥踞着灵鹫宫;李秋水在西夏。逍遥三老,各踞一方,各自的棋局都在暗处缓缓转动。旁人听不见的名号,恰恰是这方天地最深处的暗流。旧账里,逍遥派的牵扯之广,远在少林丐帮之上。
鸠摩智。半年前离了吐蕃,东行中原,最后有人见着他,是在大理左近。若照旧账的步调,他在大理诳剑谱不成,便会转道少林,约莫三到五个月后到寺。
两桩最要紧的事,日子恰好叠在一处。鸠摩智到少林,三到五个月;珍珑棋局开场,三到八个月。他须在这段时日里办成三件事:内力破二流,般若掌入门,再寻着一个下山的机会。
三流中阶到二流初阶,寻常人要一到两年。他要三到五个月走完,这个进境搁在少林寺的历史上也骇人。可他有易筋经残篇的理路撑着,有精神力的内视照着,有五更起三更眠的狠劲垫着。上一回在后山试那条弯路,流速快了一成,经脉壁的韧性也添了一丝。若敢大胆些,照着残篇的路线一步一步往前推,还能更快。
可残篇终究是残篇,缺了关键段落,贸然深修,一步踏错便是走火入魔。
虚竹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不全修,只拣残篇里已吃透的几条路线,当作日常运功的一道支流。好比一条大河,主流不改,另开几道细渠,不坏河势,只添水量。
从那天起,每日功毕,虚竹多花一刻钟,引内力循那几条安全路线走一遭。效果不显,可日积月累,内力增长确比从前快了一截。他特意拿了两日比对,头一日循旧法运功,内力在经脉里走一圈,约莫两刻钟,增厚一分;第二日添了支流,同样两刻钟,内力走得更畅,增厚也略多些。差得不显,可日日如此,一年下来便是可观的进境。
白日里,劈柴挑水的差事照旧,韦陀掌的功夫不敢松,般若掌的意理在心头一遍遍盘。夜里,内力绕着支流转过三遭,才合眼歇下。歇不到两个时辰,又起身去赶早课。
照这个进境,四到五个月破二流初阶,不是办不到。
这一日午后,虚竹正自运功,慧安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虚竹师兄,你猜我今日从行空法师那里听来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