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是少林寺的禁地之一。不是严禁进入,而是没什么人愿意去。
五乳峰北麓,松林密布,怪石嶙峋,山势陡峭。白天偶尔有僧人去采药,入夜之后便无人踏足。不是有什么凶险,纯粹是那里荒凉阴冷,黑灯瞎火,没有去的理由。
可对虚竹来说,那里有一个十足的理由:安静。
下院僧舍二十多个人挤在一间大通铺里,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此起彼伏。在这样的地方运功,别说感知,连正常呼吸都受搅扰。
所以他选了后山。
每天子时一过,趁巡夜僧人换岗的间隙,他悄然起身,沿着后山小径摸到一块平坦的大石上练功。一个时辰后,在巡夜僧第二轮巡查前返回。来去无声,无人察觉。
这是他穿越后的第十六天。
月色很好。十五刚过,月亮还圆,银辉透过松枝洒在大石上,在地面画出碎银般的斑驳。山风微凉,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虚竹盘坐在大石上,双目微闭,缓缓进入运功的状态。
罗汉拳小成之后,他的内力运转比以前顺畅了许多。气血沿着十二正经缓缓流转,每过一个穴位,都有一丝温热散开。这是内力增长时该有的反应,三流初阶向三流中阶过渡的征兆。
可他今晚的图谋不是内力。
他要去碰那个东西。
丹田深处,那丝冰冷。
头一回到它,是三天前的夜晚。那一瞬的所见太短,像闪电照亮了夜空的一角,他看见了,却没看清。此后三天他反复尝试,再也没能唤起那种感知。
今晚,他换了个法子。
不再干等感知降临,而是主动去。
他回想那天感知闪现时的情形:罗汉拳练到酣畅处,全身气血走快,呼吸与动作全然合拍。要紧的是三者合一:身子、呼吸、念头。
于是他开始练拳。
不是站桩打坐,是在月光下打罗汉拳。
一式一式,缓慢而沉稳。劈山式、横扫、冲拳、千斤坠……十二式依次展开,不求速度,不求力道,只求每一个动作都与呼吸严丝合缝。
拳打到第七式转身蹬脚时,他感觉到了。
不是那丝冰冷,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身体深处一扇窗被推开一条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里涌出来。
感知。
可这一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
他见了自己的身体。
不是用眼睛看,眼睛还闭着。是一种全然不同的观照,像有人在他心头展开一幅画,画上是他体内的经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纤毫毕现。内力像一条条温热的溪流,在经脉里缓缓淌着,汇入丹田。
这就是内视。
虚竹的心跳骤然加快,拳势却没有停。他知道,一旦心绪波动打破那个三者合一的状态,感知立时便散。
他强压住心头的翻涌,继续打拳,同时把内视的目光聚向丹田。
丹田。
内力的海洋,温热,浑厚,缓缓流转。这是他练功攒下的全部家底,三流初阶,在少林寺不值一提,可对眼下的他来说,已经是全部。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在内力海洋的最深处、最底层,像沉在湖底的一粒沙:一丝冰冷的、性质全然不同的东西。
它极微弱。微弱到若不是感知深醒,根本觉察不到它的存在。它被内力层层裹着,不与内力相混,不参与内力运转,像一件独立的、沉睡的物件。
虚竹小心翼翼地将感知探向那丝冰冷。
近了。
更近了。
就在感知即将碰着那丝冰冷表面的瞬间,一股寒意猛然从丹田炸开!
不是疼,不是烧,是一种纯粹的冷。像有人把一桶冰水兜头泼在他的感知上。他的感知被瞬间弹开,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拳势一滞,内视的画面骤然碎裂。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