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这次见面,我们的目标不是达成合作,而是观察。观察对方的真实意图,观察他们的行事风格,观察他们背后的资本逻辑。我们要从这次接触中,尽可能多地获取信息,而不是付出信息。”
沈薇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陈浩虽然还有些不甘,但也点了点头。
苏清月这时开口了,声音轻柔但清晰:“国际资本谈判,和国内不太一样。他们更注重流程、数据、法律条款,情感牌和人情牌效果有限。而且,詹姆斯这种级别的高管,背后有完整的智囊团和法务团队,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录音、分析、用作后续谈判的筹码。”
她看向林默:“我建议,见面时除了你和沈薇,最好再带一位专业的国际商务律师。我认识一位,在跨国餐饮并购领域很有经验,可以临时聘请。”
“好。”林默点头,“这件事交给你安排。”
苏清月微微颔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
沈薇列出了详细的行动计划和时间表,陈浩记下了需要调查的关键点和联系人,苏清月提供了几位合适的律师人选和注意事项。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透过玻璃窗,在会议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就这样。”林默站起身,“各自行动,保持沟通。”
三人陆续离开会议室。
沈薇抱着笔记本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苏清月走在后面,脚步稍慢,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陈浩则已经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拨号,声音兴奋地压低:“喂,老刘吗?我陈浩,跟你打听个事儿……”
林默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他关上门,站在走廊里,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空调系统的嗡鸣声在头顶持续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隐约的食物香气——那是从楼下厨房飘上来的,今晚的招牌菜应该是红烧肉,糖色炒得正好,焦糖的甜香里带着一丝酱油的醇厚。
他深吸一口气,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林默推开门,却愣了一下。
陈浩正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不是林默的椅子,而是旁边那张给访客准备的扶手椅。但他坐得很深,整个人几乎陷在椅子里,面前摊开着一堆泛黄的旧文件。
那些文件看起来年代久远,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脆,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褐色的水渍和虫蛀的小孔。文件散乱地铺满了半张桌面,有些是手写的账本,字迹潦草模糊;有些是印刷的合同,油墨已经褪色;还有几张老照片,黑白影像里的人物面目模糊,背景是早已消失的老街景象。
陈浩低着头,右手撑在额头上,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他的背弓着,肩膀紧绷,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晦暗不明。
林默轻轻关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
陈浩没有抬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合同的复印件,纸张质量很差,复印效果模糊,上面的字迹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难以辨认。
林默走到桌边,没有坐下,只是静静站着。
他能闻到那些旧文件散发出的气味——陈年的纸张味,混合着淡淡的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类似于旧书店仓库的尘土气息。那气味很淡,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异常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车流声时远时近,像潮水般起伏。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尖锐而急促,但很快又消失在城市的喧嚣中。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
终于,陈浩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
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林默看到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但那激动被一层沉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凝重所包裹。他的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异常亢奋的状态。
“默哥。”陈浩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
他抬起手,手指有些颤抖,指向桌上那份最模糊的合同复印件。
“我可能……”他顿了顿,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找到了一点当年事情的眉目。”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牵扯的人,”陈浩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他的指尖落在那份复印件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签名。
复印效果太差,签名已经模糊成一团黑色的墨迹,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笔画的走向。但那笔画的走势,那签名的位置,那合同整体的格式……
林默俯下身,仔细看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模糊的签名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模糊,虽然难以辨认,但那签名的轮廓,那三个字的组合方式……
他见过。
在很多年前,在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在那些来往于林氏私房菜的老顾客中,在某个重要的场合——
“这是……”林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陈浩抬起头,眼中血丝更重,但那激动已经压过了凝重,变成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他指着那个签名,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郑、百、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