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塑料筐,快步追上林默。
两人一前一后,推着空车,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菜市场。
卖豆腐的摊主正在吆喝:“新鲜豆腐——刚出锅的热豆腐——”声音洪亮,带着市井的活力。卖早点的小摊飘出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香。几个早起买菜的老太太拎着布袋子,慢悠悠地挑选着青菜,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一切都和他们无关。
他们的三轮车是空的。
调料箱是空的。
今天,可能连摊都出不了了。
走出菜市场时,天已经亮了一些。
灰蒙蒙的天空开始透出淡淡的蓝色,像被水洗过的旧牛仔布。街道上的车辆多了起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喇叭声、自行车铃铛声交织在一起,构成城市清晨的嘈杂背景音。
林默把三轮车停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
树影斑驳,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掏出手机,屏幕在晨光中反射出冷白的光。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找到一个名字——“中药房小刘”。
那是陈浩通过大学城美食社的关系联系上的一个学弟,家里在城郊开中药铺,也兼做一些香料的批发。虽然量不大,但品质很好,最重要的是,渠道隐蔽,不容易被赵天豪的人盯上。
电话拨出去。
“嘟——嘟——嘟——”
等待音很长。
林默握着手机,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陈浩站在他身边,紧张地盯着手机屏幕,嘴唇抿得紧紧的,那两个水泡被他咬破了,渗出一丝血丝,在嘴角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终于,电话接通了。
“喂?默哥?”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这么早啊?是不是香料不够了?我昨天跟我爸说了,他说仓库里还有两斤上等的丁香,我下午给你送过去……”
“小刘。”林默打断他,声音很轻,“你爸在旁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背景音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从床上坐起来,脚步声,关门声。过了大概半分钟,小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压得很低,几乎是在耳语:
“默哥,我爸刚出去……但,但我得跟你说件事。”
林默的心沉了一下。
“你说。”
“昨天晚上,我爸接了个电话。”小刘的声音里带着不安,“是我大伯打来的,他在市里的餐饮协会有点关系。他说……他说最近有人在打听,谁在给一个叫林默的摆摊的供货。还特别问了香料,尤其是中药类的香料。”
林默没有说话。
陈浩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我爸当时就警觉了。”小刘继续说,“他问我是不是在帮你弄货。我……我没瞒着,说了。我爸听完,一晚上没睡。今天早上天没亮就把我叫起来,说……”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歉意:“默哥,对不起。我爸说,我们家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餐饮协会那边,我们得罪不起。以后……以后可能没办法继续给你供货了。”
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一片枯黄的叶子飘落下来,落在三轮车的车把上,叶脉清晰,边缘卷曲。
林默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明白了。小刘,谢谢你,也替我谢谢你爸。这几个月的货,品质很好。”
“默哥,我……”小刘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真的想帮你。但我爸……我们家……”
“没事。”林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好好读书。以后有机会,我请你们全家吃饭。”
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林默把手机放回口袋,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他抬起头,看向街道的尽头。那里,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刺眼,冰冷。
“默哥……”陈浩开口,声音嘶哑,“我们……我们怎么办?”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三轮车上那些空荡荡的箱子。锅具擦得很干净,在晨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调料箱里还残留着昨天卤水的味道,那是八角、桂皮、香叶混合的复杂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种讽刺的意味。
没有香料,卤水就是白水。
没有食材,锅就是废铁。
赵天豪这一手,狠,准,毒。
他不是要打压他们,不是要让他们生意不好做。他是要彻底掐断他们的命脉,让他们连最基本的原料都拿不到,让他们从根源上失去生存的可能。
“先回去。”林默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回到林家老宅时,已经是上午九点。
老宅所在的巷子很安静,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透过鞋底传来的温热。墙角的苔藓绿得发黑,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跳来跳去,发出“啾啾”的叫声。
林默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大片阴影。树影在地上晃动,像水波一样荡漾。树下的石桌上,还放着昨晚林默翻看的那本《饕餮商经》,书页被晨露打湿了一点边缘,微微卷曲。
陈浩一进门,就瘫坐在石凳上。
他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着,像是要把头皮抓破。他的肩膀在颤抖,不是冷的,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崩溃。
“完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绝望,“全完了……香料断了,中药渠道也断了……我们还能找谁?海市就这么大,做餐饮供应链的就那么几家,赵天豪一句话,谁敢卖给我们?”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上的水泡已经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默哥,我们斗不过的。”他的声音在发抖,“赵天豪是什么人?天豪酒店是什么体量?我们呢?我们就是个摆摊的!他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我们捏死!我们拿什么跟他斗?啊?拿什么斗?!”
林默没有看他。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本《饕餮商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