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老城区的菜市场刚刚苏醒。
天光还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汁。市场入口处,几盏昏黄的路灯在薄雾中投下模糊的光晕,光晕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刚运到的蔬菜带着泥土的清新,水产区传来鱼腥味,还有角落里堆放的纸板箱散发出的潮湿霉味。
林默推着那辆改装过的小三轮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车上装着昨晚清洗干净的锅具和调料箱,箱子里是他昨晚熬夜调配好的新一批卤水基底。
陈浩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个空塑料筐,脚步有些拖沓。他昨晚没睡好,眼圈发青,嘴唇上已经冒出了两个细小的水泡,在晨风中隐隐作痛。
“默哥,”陈浩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疲惫,“今天得多进点八角。昨天好几个熟客都说,咱们的卤味香味比之前淡了点儿,我琢磨着是不是香料配比……”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林默突然停下了脚步。
三轮车的轮子停在市场入口第三个摊位前——那是钱老板的香料批发点。摊位前空荡荡的,平时堆得满满的麻袋、纸箱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水泥台面。台面上还留着一些深褐色的香料粉末,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
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记得很清楚,昨天傍晚收摊时,钱老板还拍着胸脯说:“小林啊,明天早上我给你留两袋上好的川椒,刚从产地发来的,保证够你用一个月!”
可现在,摊位空了。
连钱老板本人也不在。
“怎么回事?”陈浩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疑惑,“钱老板今天不开张?不对啊,这老家伙十几年如一日,雷打不动五点开摊……”
“去里面看看。”林默的声音很平静。
但陈浩听出了那平静下的警惕。
两人推着车往里走。市场的通道很窄,两侧的摊位已经开始陆续摆货。卖菜的摊主正把一捆捆青菜从三轮车上卸下来,青菜叶子上的露水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卖肉的摊子前,屠夫正用磨刀石“嚓嚓”地磨着砍刀,刀刃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走到市场深处的水产区时,林默的脚步再次停住了。
钱老板就站在那儿。
不是站在他自己的摊位前,而是站在水产区最里面的一个角落,背对着他们,正在跟一个卖海鲜的老板低声说着什么。那个位置很隐蔽,旁边堆着高高的泡沫箱,箱子里渗出腥咸的海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林默没有立刻上前。
他站在原地,看着钱老板的背影。
钱老板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夹克的肩部有些磨损,露出里面发白的衬里。他的背微微佝偻着,说话时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解释。卖海鲜的老板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他一边听钱老板说话,一边摇头,手里的橡胶水管还在“哗哗”地往水箱里注水。
水声很大,盖过了他们的对话。
但林默看到,钱老板说完话后,光头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指了指市场的出口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钱老板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林默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平时总是堆满笑容、眼角堆满皱纹的脸,此刻却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任何人的目光。他看到林默和陈浩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快步朝他们走来。
不,不是走来。
是逃来。
“钱老板。”林默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市场里,足够清晰。
钱老板的脚步顿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在林默脸上停留了半秒,又迅速移开,看向地面。他的手指在夹克口袋里不安地搓动着,发出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小林啊……小陈。”钱老板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很久没喝水,“这么早。”
“您的摊位怎么空了?”林默问。
“这个……这个……”钱老板舔了舔嘴唇,他的嘴唇很干,起了一层白皮,“我……我家里有点事,这几天不开张了。”
“不开张?”陈浩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些,“钱老板,您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说好给我留的川椒呢?还有桂皮、香叶、草果,我们今天的卤水还等着用呢!”
钱老板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抬手擦了擦,手指在额头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晨光从市场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些汗珠反射出细碎的光。
“小陈,你别急……”钱老板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我……我也是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陈浩急了,“我们又不是不给钱!现结!您说个价,我们现在就……”
“不是钱的事!”钱老板突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急躁。
市场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摊位正在择菜的大妈抬起头,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一眼。远处传来鸡笼里公鸡打鸣的声音,尖锐而突兀。
钱老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小林,小陈,我实话跟你们说吧。上面发话了——谁要是再敢暗中给你们供货,哪怕是一两香料,就别想在海市餐饮圈混了。”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上面?”他问,声音依然平静。
“还能有谁?”钱老板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天豪酒店,赵总。昨天下午,他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说得很清楚——要么,我断了你们的货,以后天豪酒店的订单翻倍;要么,我从明天起,就别想再往海市任何一家像样的餐厅送一粒花椒。”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无奈:“小林,我做了三十年香料生意,一家老小都靠这个吃饭。天豪酒店……我得罪不起。整个海市,没几个人得罪得起。”
陈浩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颤抖,那两个水泡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钱老板,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井底的水纹丝不动。
几秒钟后,他开口:“我明白了。”
只有三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失望。
钱老板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林默会是这种反应。他准备好的那些解释、那些道歉、那些推脱的说辞,突然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钱老板,”林默继续说,“这几个月,谢谢您照顾。货款我们已经两清了,不欠您什么。您保重。”
说完,他转身,推起三轮车。
车轮再次碾过湿漉漉的水泥地,“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清晨的市场里回荡。
陈浩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他看着林默的背影,又看看钱老板那张写满愧疚和无奈的脸,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想骂人,想砸东西,想揪着钱老板的衣领问“你他妈还有没有点道义”。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