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和陈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这个时间,老谭怎么会来?
“来了来了!”陈浩反应快,几步跨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外站着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约莫七十来岁,背微微有些驼,但精神头很好。他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正透过老花镜打量着门内的两人。
“谭爷爷。”林默赶紧迎上去。
“哎,小默。”老谭应了一声,迈步走进院子。他的脚步很稳,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清脆响声。进了门,他先习惯性地环顾四周——院子里的老槐树、墙角的水缸、屋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目光最后落在堂屋里的八仙桌上。
桌上还摆着两个空酒瓶,一碟没吃完的卤菜,还有散落的硬币。
“这是……”老谭的视线在林默和陈浩脸上来回扫了扫,“浩子也在啊。怎么,大白天的,俩大小伙子关着门喝闷酒?”
他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审视。
林默有些窘迫,赶紧去收拾桌子:“没,就是……聊聊天。”
“聊天?”老谭笑了,走到八仙桌旁,拉开一把太师椅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小默啊,你谭爷爷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你这孩子,打小就不会撒谎。说吧,遇到什么事了?”
院子里很安静。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老谭的灰布鞋上投下一片光斑。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还有隔壁院子里收音机播放的戏曲声——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默和陈浩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浩清了清嗓子,搬了把椅子坐到老谭对面:“谭爷爷,不瞒您说,我们俩……确实遇到难处了。”
“哦?”老谭端起桌上林默刚倒的一杯凉白开,抿了一口,“说说看。”
陈浩看了林默一眼,见林默点头,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出来——林默被赵天豪陷害开除,自家餐馆被“快味”挤垮,两人打算合伙做卤味生意,但卡在启动资金上。
他说得很详细,但略过了“味魂玉”和《饕餮商经》的部分。
老谭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阳光照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等陈浩说完,院子里又陷入沉默。
老谭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甘甜——这是老井里的水,和城里自来水那股漂白粉味不一样。
“赵天豪……”老谭缓缓开口,“这个名字我听过。前两年,他想收购咱们老街东头那家‘王记糕点’,老王不卖,他就使手段,找人举报说糕点卫生不合格。后来老王没办法,低价把铺子盘给他了。”
林默握紧了拳头。
“还有‘快味’。”老谭看向陈浩,“浩子,你爸那家餐馆,我去吃过几次。你爸炒的腰花,火候掌握得真好,又嫩又脆,一点腥味都没有。可惜了。”
陈浩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老谭叹了口气,站起身,拄着拐杖在堂屋里慢慢踱步。他的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走了两圈,老谭停在供桌前,看着林默爷爷的遗像。
照片上的老人穿着中山装,笑容温和。
“你爷爷,”老谭说,“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较真的人。当年供销社还在的时候,他负责采购食材,每次都要亲自去产地看,看土壤,看水源,看农户怎么种怎么养。别人说他死心眼,他说,吃进嘴里的东西,不能马虎。”
林默鼻子一酸。
“后来供销社没了,他开了这家私房菜。”老谭转过身,看着林默,“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能接待十几桌。但他从不扩张,就守着这三间屋子,说人多了就顾不过来,菜的味道就保证不了。有人出高价买他的秘方,他不卖,说那是祖宗传下来的,不能在他手里断了。”
老谭走回八仙桌旁,重新坐下。
“小默,”他看着林默的眼睛,“你想把林家这门手艺传下去,是好事。你爷爷在天有灵,会高兴的。”
林默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老谭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放在桌上。手帕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破了。他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还有几张存折。
“这里,”老谭数了数钞票,“是八千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退休金,本来打算留着应急用。”
他把钞票推到桌子中央。
林默和陈浩都愣住了。
“谭爷爷,这……”林默慌忙摆手,“我们不能要您的钱!”
“听我说完。”老谭摆摆手,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钱,不是白给你们的。是借。”
他拿起一张存折,翻开:“这张折子里还有两万,是我老伴生前留下的。她走得早,这笔钱我一直没动。现在,我把它也拿出来。”
老谭把存折也推到桌子中央。
“一共两万八。”他说,“够你们起步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在那些钞票上,红色的纸币在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老谭的手帕摊在桌上,蓝色的布料衬着红色的钞票,颜色对比鲜明。
陈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林默看着那叠钱,又看看老谭。老人的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但那双眼睛很亮,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明和坚定。
“谭爷爷,”林默的声音有些发抖,“这……这太多了。而且,万一我们失败了……”
“失败了就失败了。”老谭打断他,语气平静,“我今年七十三了,无儿无女,老伴也走了。这些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放在银行里,也就是个数字。拿出来给你们用,说不定还能做点有意义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我不是说让你们随便糟蹋。这钱,你们得好好规划,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卤味生意怎么做,我不懂,但我知道,做事要踏实,要用心。”
老谭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电话号码和地址。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人脉。”他说,“咱们老街往西走两个路口,有个‘老刘菜市场’。里面卖猪肉的老刘,卖香料的老王,卖蔬菜的李婶,都是实在人。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你们去,就说是我老谭介绍的,头一个月可以赊账。”
林默和陈浩的眼睛都亮了。
“还有,”老谭翻到本子另一页,“隔壁院的阿珍,你们知道吧?她原先在纺织厂上班,去年厂子改制,她下岗了。丈夫前年工伤去世,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女儿。她手脚麻利,人也勤快,正急着找活干。你们要是需要人手打杂,可以找她。工钱不用给太高,管顿饭就行,她肯定愿意。”
信息一个接一个,像及时雨一样浇在干涸的土地上。
林默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看向陈浩,陈浩也看着他,两人眼里都闪着光——那是希望的光。
“谭爷爷,”林默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陈浩也跟着站起来鞠躬。
“别整这些虚的。”老谭摆摆手,但脸上露出了笑容,“我帮你们,也是有私心的。咱们这条老街,这些年越来越冷清了。老字号一家家关门,年轻人一个个搬走。要是你们能把生意做起来,把林家卤味的招牌重新立起来,说不定,这条街还能有点生气。”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钱和存折你们收好。密码是我生日,。需要取钱的时候,让浩子陪你去,他机灵,别让人骗了。”
“谭爷爷,”林默问,“那……利息怎么算?”
“利息?”老谭笑了,“这样吧。如果你们生意做成了,赚了钱,就连本带利还我。利息按银行定期存款的算,不多要你们的。如果失败了……”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年轻人:“如果失败了,这钱,就算我支持晚辈了。你们也不用有心理负担,好好过日子就行。”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林默和陈浩赶紧跟上去送。
走到院门口,老谭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林默:“小默,记住你爷爷的话。做吃食这行,手艺重要,良心更重要。别学那些黑心商人,以次充好,坑蒙拐骗。咱们老街坊的眼睛,亮着呢。”
“我记住了。”林默郑重地点头。
老谭又看向陈浩:“浩子,你脑子活,会来事。但有时候,太活络了容易走偏。做生意要实在,要诚信。你们俩搭档,正好互补。好好干,别让你爸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