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清晨的光线涌进来,照亮了门外陈浩那张胡子拉碴、眼袋深重的脸。他手里提着两瓶最便宜的白酒,塑料袋里装着油乎乎的卤菜,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林默站在门内,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陈浩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操。”陈浩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他妈也这副鬼样子。”
林默侧身让开:“进来吧。”
陈浩提着东西走进堂屋,脚步有些虚浮,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他把酒和卤菜往八仙桌上一放,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响声。然后他环顾四周——供桌上爷爷的遗像、墙角的蜘蛛网、地上还没清理的碎木屑和铜锁残片。
“你家这老宅,”陈浩说,“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破了。”
“坐。”林默从墙角又搬来一把太师椅,两把椅子面对面摆在八仙桌两侧。
陈浩没坐,他走到供桌前,看着爷爷的遗像,沉默了几秒,然后深深鞠了一躬。动作很慢,很郑重。直起身后,他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林默,自己叼上一根,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
烟雾在晨光里升腾。
“我家餐馆,”陈浩吸了一口烟,声音闷在胸腔里,“上个月倒了。”
林默手里的烟还没点,他抬起头:“什么?”
“倒了。”陈浩重复,语气平静得可怕,“被‘快味’那家连锁快餐店挤垮的。他们在我家对面开了家分店,三个月促销,买一送一,满二十减十。我爸那点老手艺,哪干得过人家资本砸钱?”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默,肩膀微微塌着。
“我爸气病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我妈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拿去交医药费。餐馆的招牌拆了,灶台卖了,那些用了三十年的锅碗瓢盆,当废铁卖了八百块钱。”陈浩的声音开始发抖,“八百块。我爸说,那口炒锅是他结婚时候买的,跟了他大半辈子。”
林默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放在陈浩肩上。
陈浩的肩膀在抖。
“浩子。”林默说。
陈浩猛地转身,眼眶通红,但没哭。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碎:“我他妈不甘心。林默,我真他妈不甘心。我爸那手‘陈氏小炒’,当年在这条街上也是有名号的。现在呢?现在谁还认?人家要快,要便宜,要花样多。你手艺再好,炒一盘菜要五分钟,人家三分钟出三份,你怎么拼?”
他走到八仙桌前,抓起一瓶白酒,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廉价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刺鼻,辛辣。
“喝。”陈浩把酒瓶递给林默。
林默接过,也灌了一口。液体像火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灼痛。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
陈浩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他妈还是这么不能喝。”
两人重新坐下。
陈浩打开塑料袋,里面是街边卤菜摊买的:卤鸡爪、卤豆干、卤海带,油汪汪地堆在一次性餐盒里,上面撒着厚厚的辣椒粉和味精。他用手抓起一块豆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这什么玩意儿。”他吐掉,“味精放得跟不要钱似的,豆干都卤烂了,一点嚼劲没有。”
林默也尝了一块鸡爪。鸡爪煮得太久,皮肉分离,骨头都软了,入口只有咸味和香精味,完全没有卤汁该有的层次感。他想起爷爷做的卤味——那锅老汤用了三十年,每次只加新汤,从不换底。卤出来的东西,肉烂骨酥,但皮还带着弹性,入口先是香料复合的香气,然后是食材本身的味道,最后是回甘。
“难吃。”林默说。
“难吃也得吃。”陈浩又灌了一口酒,“我现在就吃得起这个。”
两人沉默地吃着难吃的卤菜,喝着廉价的白酒。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八仙桌上切出一道光带,灰尘在光里飞舞。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三轮车的铃铛声,还有隔壁老太太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这些声音构成了背景,衬托着堂屋里的寂静。
“你呢?”陈浩终于问,“你怎么回事?我昨天去天豪酒店找你,他们说你被开除了。为什么?”
林默放下酒瓶。
他盯着瓶身上粗糙的标签,那些印刷模糊的字迹在视线里晃动。酒精开始起作用,胃里暖起来,脑子却异常清醒。那些画面又回来了——后厨的蒸汽、赵天豪冷笑的脸、王主管得意的眼神、那袋被塞进他储物柜的昂贵松露。
“我被陷害了。”林默说。
他从头开始讲。讲赵天豪怎么找他要林家秘方,他怎么拒绝;讲王主管怎么在例会上刁难他,把最脏最累的活都派给他;讲李胖子那伙人怎么排挤他,在他切配的时候故意撞他胳膊;讲那天早上,他打开储物柜,看到那袋松露时的震惊;讲赵天豪带着保安冲进来时的场景;讲人事部那张冰冷的开除通知。
他讲得很慢,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重新划开已经结痂的伤口。
陈浩听着,手里的酒瓶越握越紧。
当林默讲到赵天豪说“你这种底层厨工,一辈子也就配切切配配”时,陈浩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旁边的太师椅上。
椅子翻倒,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操他妈的赵天豪!”陈浩吼出来,声音在堂屋里回荡,“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拍马屁上位的货色,真把自己当人物了?还他妈陷害你偷东西?他赵天豪后厨那些猫腻,当我不知道?”
林默抬头看他。
陈浩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的血丝更密了。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你知道什么?”林默问。
陈浩重新坐下,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口,这次灌得太猛,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我家的餐馆虽然倒了,但我爸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认识的人多。”陈浩压低声音,身体前倾,“赵天豪这几年,私下里一直在收购老字号的秘方。不是正经买,是使手段——要么挖墙脚,把人家老师傅高薪聘走;要么设局,让人家欠债,拿秘方抵债;最下作的就是你这种,直接陷害,把人逼到绝路,再低价收。”
林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天豪酒店已经是五星级了,还不够?”
“不够。”陈浩冷笑,“赵天豪背后有人。我听我爸说过,海市有个‘餐饮资本联盟’,赵天豪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打手。联盟要的是垄断——把那些有真手艺、有秘方的老字号都收编或者搞垮,然后他们制定标准,他们定价,他们说了算。你林家‘御膳八珍’的名头,他们盯上不是一天两天了。”
堂屋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林默想起银行催款单上的数字,想起三个月期限,想起赵天豪最后那个志在必得的笑容。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所以我就算交出秘方,”林默慢慢说,“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他们要的是彻底抹掉‘林氏私房菜’这个牌子,让那些菜变成天豪酒店的招牌,变成他们资本游戏里的一个筹码。”
“对。”陈浩点头,“你交出秘方,最多拿点钱,然后滚蛋。但他们不会让你再用林家的名头做菜,不会让你再有翻身的机会。你要么给他们打工,要么彻底消失。”
两人又陷入沉默。
酒瓶已经空了一个。陈浩打开第二瓶,给两人倒上。劣质白酒的刺鼻气味混合着卤菜的油腻味道,在空气里发酵。林默感到头晕,但思维却异常清晰——那些碎片正在拼凑起来,露出完整的图景。
“浩子,”林默突然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八仙桌前,拿起那个旧木匣。匣盖还没盖严,露出里面的红绸。陈浩疑惑地看着他。
林默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陈浩凑过来,看到里面的半本古书和那枚古玉,愣了一下:“这什么?你家祖传的?”
“爷爷留下的。”林默拿起《饕餮商经》,小心地翻开第三页,“他说,等我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再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