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的路修了一个多月。
他从营房门口开始,一锹一锹地往前推进,每天推进几十米。他用铁锹把路面上的坑洼填平,用碎石把低洼处垫高,用粗砂把路面铺匀。没有材料了,他就推着小车到几里外的河滩上去捡石子,一趟一趟地往回运,肩膀磨出了血印也不停。
李梦一开始觉得他坚持不了几天,后来觉得他最多坚持一个星期,再后来就不说话了。每天早上起来,看到许三多已经扛着铁锹出了门,他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去帮他烧一壶开水。
老魏和薛林也从最初的嘲笑变成了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了偶尔搭把手。他们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清楚——这个他们一直以为是“傻子”的兵,在做一件他们谁都没有勇气去做的事。
路越修越长。从营房门口修到了哨位,从哨位修到了草场边缘,又从草场边缘一路向着团部的方向延伸过去。许三多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天亮起床,修路;中午回来吃饭,修路;傍晚回来吃饭,睡觉。他没有周末,没有休息日,甚至连话都很少说。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条路上。
一个月后,一条宽约两米、长约三四公里的砂石路,硬生生地出现在了草原上。
这条路算不上有多好——和团部的水泥路没法比——但它平整、坚实,走在上面不会崴脚,下雨天也不会陷进去。对于常年在这片荒原上行军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条难得的好路了。
最先发现这条路的是团部的通信员。他骑着摩托车去草原五班送文件,走到半路发现不对劲——印象中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整的砂石路。他一路畅通无阻地骑到了草原五班门口,下车之后愣了半天,回头看了看那条路,又看了看正在路边歇脚的许三多,半天没说出话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团部。
团长王庆瑞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地图。通信员进来报告的时候,他一开始没当回事——修路?一个兵在草原上修了一条路?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你确定没看错?”王庆瑞放下铅笔,抬头看着通信员。
“团长,我亲眼看到的!”通信员比划着,“那条路从草原五班门口一直修出来,足足有三四公里长!路面铺了碎石和粗砂,平平整整的,摩托车骑上去一点都不颠!我问了,就是那个叫许三多的兵一个人修的,修了一个多月!”
王庆瑞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抓起帽子往外走:“走,去看看。”
吉普车沿着草原上的土路颠簸着前行,快到草原五班驻地的时候,王庆瑞果然看到了那条路。
他让司机停车,自己跳下来,站在路边仔细打量。路面确实铺了碎石和粗砂,虽然工艺谈不上精细,但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低洼处垫高了,坑洞填平了,路边的杂草也清理干净了。在荒芜的草原上,这条路显得格外扎眼。
王庆瑞沿着路往前走了一段,蹲下来抓了一把路面上的碎石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草原五班营房,沉默了很久。
“开车,去五班。”
吉普车沿着许三多修的路一路开到了草原五班门口。李梦看到团长的车,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赶紧跑出来立正敬礼。
“团长好!”
王庆瑞下了车,扫了一眼营房内外,目光最后落在了院子角落里那把磨秃了的铁锹上。他走过去,拿起那把铁锹看了看——锹刃已经磨得只剩一半,木柄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握把处磨出了深深的手指印。
“这把锹,是许三多的?”王庆瑞问。
“是,团长。”李梦小心翼翼地回答。
“他人呢?”
“在……在后面修路呢。”
王庆瑞没有说话,提着那把铁锹,朝着李梦指的方向走去。
许三多正在路的尽头干活。他光着膀子,脊背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他正弯着腰,用一块石头把路面上的一个凸起砸平,一下一下,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条路。
“许三多。”
许三多听到有人叫他,抬起头来。他看到团长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他那把磨秃了的铁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几秒才慌忙站起来,立正敬礼:“团长好!”
王庆瑞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个兵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这条路,是你一个人修的?”
“是!”
“为什么修路?”
许三多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报告团长,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有意义的事?”王庆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为什么修路就有意义?”
“因为……”许三多挠了挠头,努力组织着语言,“因为这条路不好走,每次走都会崴脚,下雨天还会陷进去。我把路修好了,大家走路方便了,就不用再受苦了。让别人不受苦,我觉得……这就是有意义的事。”
王庆瑞看着许三多那张晒得黝黑的脸,看了很久。他见过很多兵,聪明的、机灵的、能干的、滑头的,但他很少见到这样的兵——一个会用最笨的办法去做最实在的事的兵。
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听说的那个名字——季伯常,全师大比武七个第一,拟记二等功。那是天才,是尖子,是钢七连的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