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师大比武的消息像一阵风,刮过了整个团。
季伯常——一个新兵,七个科目全部夺金,个人总成绩全师第一,拟授予个人二等功。这个消息在团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各连队在晚点名的时候都提到了这件事,有的连队甚至把它当作典型事例来讲,号召全连官兵向季伯常学习。
草原五班也不例外。
说是“全班”,其实加上班长也就四个人。草原五班驻守在一片茫茫的草原上,方圆几十里不见人烟,最近的村庄也在二十公里以外。这里的任务是看守一条废弃的输油管道,但实际上,这条管道早就报废了,所谓的“看守”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存在。草原五班的兵,说白了就是被“放逐”到这里来的——要么是犯了错误被发配,要么是能力不行被嫌弃,总之,没有一个是被认为有前途的。
班长叫李梦,一个胖乎乎的中士,最大的爱好是看书和写小说,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一个作家。班里的另外两个兵,老魏和薛林,都是典型的“混日子”型选手——每天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发呆,偶尔出去巡逻一圈应付差事。
还有一个兵,就是许三多。
许三多是三个月前被分配到草原五班的。他是全团最“出名”的新兵——不是因为优秀,而是因为笨。在新兵连的时候,他各项训练科目都是倒数第一,队列走不好,正步踢不齐,射击脱靶,单杠一个也拉不上去。他被认为是“全团最差的兵”,没有哪个连队愿意要他,最后被塞到了草原五班这个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刚到草原五班的时候,许三多很难过。他不是因为被发配到偏远的地方而难过,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又给家里丢脸了。他爹许百顺送他来当兵的时候,全村人都来送行,他爹拍着他的肩膀说:“三多啊,到了部队好好干,给咱老许家长长脸。”可现在,他不但没能长脸,反而成了全团最差的兵,被扔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但许三多有一个优点——他不会自暴自弃。
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不管环境多么糟糕,他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每天早晨,他是全班第一个起床的,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把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打扫营房,整理内务,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得一丝不苟。李梦说他“有病”,老魏和薛林笑他“傻”,他也不在意,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这天傍晚,李梦从团部办事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
“你们听说了吗?钢七连那个新兵——叫什么来着,季伯常——在全师大比武中拿了七个第一!”李梦一进门就嚷嚷开了,“七个科目全部夺金!我的天,这是什么神仙兵啊!师里要给他记二等功!”
老魏和薛林一听,都围了过来。
“七个第一?真的假的?”老魏不太相信,“全师大比武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可是全师的尖子在一起比,他能拿七个第一?”
“千真万确!”李梦一拍大腿,“团部那边都传疯了!我听政治处的人说,团党委已经研究决定了,报到师里去批二等功!这可是二等功啊!咱们团好几年都没出过一个二等功了!”
薛林咂了咂嘴:“啧啧,同样是新兵,人家怎么就这么牛呢?”
“人家是钢七连的兵,能一样吗?”老魏酸溜溜地说,“钢七连是全团的尖刀连,人家的训练条件、训练强度,咱们能比?”
李梦摇了摇头:“话不能这么说。钢七连的训练条件是比咱们好,但人家季伯常能拿七个第一,那也是真本事。换你去,就算把你放在钢七连,你能拿一个第一回来不?”
老魏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谁也没有注意到,许三多一直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许三多的手里攥着一块石头——这是他下午在外面捡的,圆圆的,光滑滑的,握在手心里很舒服。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石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梦注意到了许三多的沉默,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多,你怎么不说话?”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李梦,眼神里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纯粹的、干净的向往:“班长,季伯常真厉害。”
“那可不。”李梦在他旁边坐下来,“七个科目第一,全师第一,二等功——这小子以后前途无量啊。”
许三多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了头。他看了看手里的石头,忽然问了一句:“班长,你说……什么样的事才算有意义?”
李梦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一会儿,说:“有意义的事……大概就是那些能让人记住的事吧。比如季伯常拿了七个第一,全团都记住他了,这就是有意义的事。”
许三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像我这样的人,也能做有意义的事吗?”
李梦看着许三多那张认真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含糊地说了一句:“能的,能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开了。
许三多没有追问。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许三多失眠了。
他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李梦说的话——“七个科目第一”、“全师第一”、“二等功”。
他不嫉妒季伯常。他从来没有嫉妒过任何人。他只是觉得,自己和季伯常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追上。
但他不想就这样放弃。
他想起他爹送他来当兵时说的话:“三多啊,到了部队好好干,给咱老许家长长脸。”他想起新兵连的班长对他的评价:“许三多,你不是不行,你是还没找到适合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