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月,连队迎来了一项新的训练内容——装甲车驾驶与维修。
钢七连是机械化步兵连,装备着86式步兵战车。对于钢七连的兵来说,步兵战车就是他们的第二条腿。不仅要会坐车打仗,更要会开车、会修车。一个合格的钢七连战士,必须是车组的核心成员,而不是单纯搭载的乘客。
这一天上午,全连新兵被带到车场。开阔的水泥场地上,一排墨绿色的86式步兵战车整齐地停放着,炮管指向前方,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这些钢铁巨物静静地趴在那里,像是一头头沉睡的猛兽,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新兵们站在战车前面,不少人眼中流露出惊叹和向往的神色。成才站在队列里,目光灼灼地盯着最近的一辆战车,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枪带。他在新兵连的时候就听说过钢七连有步兵战车,但亲眼看到,感受完全不同。
季伯常站在队伍中,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战车。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关于86式步兵战车的资料——战斗全重13.3吨,乘员3人,载员8人,最大公路时速65公里,最大水上时速7.5公里,装备一门73毫米滑膛炮和一挺7.62毫米并列机枪。这些数据他早就烂熟于心,但真正站在这钢铁巨兽面前,感受着它散发出的金属气息和机油味道,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立正——!”
一声口令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史今从战车侧面走了出来,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作训服,手上戴着白线手套,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表情。
“稍息。”史今站在队列前面,目光扫过所有人,“从今天开始,你们将学习步兵战车的驾驶和维修。这门课由我来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觉得自己是来当步兵的,不是来当司机的。但我告诉你们,在钢七连,不会开车、不会修车,就不算一个合格的兵。上了战场,战车就是你的伙伴。你要能驾驭它,也要能照顾它。它不会抛弃你,你也不能抛弃它。”
史今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新兵们静静地听着,没有人交头接耳。
“今天的课很简单。”史今转身拍了拍身后的战车,“认识它。”
他带着新兵们绕车走了一圈,从车首到车尾,从履带到炮塔,逐一讲解每一个部件的作用和名称。他的讲解通俗易懂,不时穿插一些实战中的小例子,让枯燥的理论知识变得生动起来。
“这是负重轮,全车一共六个,每侧三个。负重轮的好坏直接影响到行驶的平稳性。”
“这是诱导轮,在前面的那个,用来调节履带的松紧。履带太紧了容易断,太松了容易掉。调到什么程度最合适?等你们亲手调过就知道了。”
“这是发动机舱,战车的心脏。86式的发动机是水冷柴油机,功率293马力。这个数字你们不用记,但你们要记住一点——发动机是有脾气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糊弄它,它就把你扔在半路上。”
新兵们发出一阵笑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认真地听着史今的每一句话。
季伯常站在人群的边缘,目光始终跟随着史今的手指移动,将每一个部件的名称、位置和作用牢牢记在脑海中。他的记忆力本就出众,加上他对这些东西有着天然的兴趣,几乎是史今讲一遍他就记住了。
一圈走完,史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好了,理论课到此为止。接下来,每个人上车体验一下。”
新兵们轮流爬上战车,钻进狭窄的驾驶舱,感受一下驾驶员的位置是什么样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进入步兵战车的内部,被狭小的空间和复杂的仪表盘弄得手足无措,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轮到季伯常的时候,他猫着腰钻进了驾驶舱。驾驶座的空间非常有限,他的膝盖几乎顶到了前面的仪表板,双手握在操纵杆上的时候,手肘几乎贴着两侧的舱壁。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而是迅速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身体和座椅贴合在一起,然后开始仔细观察面前的每一个仪表和开关。
史今站在车外,探进半个身子,指着仪表盘上的各个仪表逐一问他:“这是什么?”
“车速里程表。”
“这个呢?”
“发动机转速表。”
“这个红色的呢?”
“水温报警指示灯。发动机水温超过警戒线时会亮起。”
“这个手柄是干什么用的?”
“变速杆,一共有五个前进挡和一个倒挡。”
史今连续问了十几个问题,季伯常全部对答如流,没有一处出错。史今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满意,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下来吧,换下一个。”
季伯常从驾驶舱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到了一边。成才紧跟着爬了上去,他的表现同样不错,虽然不如季伯常那般从容,但也能准确回答出大部分问题。
史今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接下来的两周,训练内容从理论转向实操。车场旁边的一块空地被开辟成了驾驶训练场,设置了各种障碍和路线——蛇形路、坡道、涉水池、限制门等等。新兵们轮流上车,在史今的指导下进行基础驾驶训练。
第一次坐在驾驶员座位上,手握操纵杆的感觉,和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是完全不同的。战车发动起来的时候,整辆车都在震动,发动机的轰鸣声透过舱壁传进来,震得人胸腔发麻。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粗粝而沉重,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感。
第一个上车的是四班的一个新兵,姓刘。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握着操纵杆,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淌。史今站在车外,通过对讲机指挥他。
“挂一挡,慢慢松开离合器,轻踩油门。”
战车猛地向前窜了一下,然后熄火了。刘姓新兵被惯性往前一带,脑袋磕在了仪表盘上,疼得龇牙咧嘴。
“别紧张!”史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离合器松得太快了!再来!”
第二次,战车总算动了起来,但走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醉汉。刘姓新兵手忙脚乱地打着方向盘,战车在训练场上画着S形,最后一头冲进了限宽门的标杆里,把两根标杆撞飞了出去。
“停车!停车!”史今喊道。
战车终于停了下来。刘姓新兵从驾驶舱里爬出来,脸色煞白,两条腿都在发抖。
史今看了看被撞飞的标杆,又看了看那名新兵,叹了口气:“下去休息吧,多看多想,明天再试。”
接下来几个新兵的表现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把车开进了沟里,有人在坡道上熄火导致溜车,还有人转弯的时候速度太快差点翻车。史今一个一个地纠正,一个一个地指导,耐心得不像是一个带兵多年的老兵班长。
轮到成才的时候,他的表现明显比其他人好出一截。起步平稳,换挡顺畅,蛇形路虽然走得不算快,但路线控制得很好,没有碰到任何一个桩桶。史今在对讲机里难得地表扬了一句:“不错,有点感觉了。”
成才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等待的季伯常,眼神里带着一种挑战的意味。
季伯常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径直上了车。
他坐进驾驶舱,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系好安全带,然后启动了发动机。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整辆战车随之微微震颤。他感受着这种震颤,让身体的频率和战车的频率逐渐同步。
然后他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战车平稳地驶出了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