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的日子,终于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尾声。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那些刚刚脱下便装、穿上军装的年轻人来说,这三个月像是被压缩了一样,每一天都过得充实而疲惫。
他们在操场上流过汗,在靶场上打过枪,在障碍场上摔过跤,在学习室里抄过保密条例。有人瘦了,有人黑了,有人变结实了,有人从最初的懵懂无知变得有了一些军人的模样。
而这一切,都将在这场最终考核中得到检验。
考核的通知是在前一天晚上下达的。史今把一班召集到宿舍里,开了一个简短的动员会。
“明天是你们新兵连的最后一次考核。”史今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考核内容包括五公里武装越野、四百米障碍、实弹射击、单兵战术基础和理论知识笔试五项。综合成绩将决定你们下连队的分配去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已经想好了想去哪个连队,有些人可能还没有想法。但不管怎么样,明天的考核,是你们给自己这三个月交的一份答卷。考得好不好,不只是给别人看的,更是给你们自己看的。”
宿舍里安静极了,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听着。许三多坐在床沿上,双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里有紧张,也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倔强。
“好了,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六点集合。解散之后不许再说话,不许再串宿舍,都给我老老实实睡觉。”
“是!”
史今走了之后,宿舍里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安静。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真的躺下睡觉。大家都在默默地做着各自的准备——有人在擦拭明天要穿的作训鞋,有人在检查武装带和挎包,有人在心里默默复习着战术动作的要领。
季伯常躺在自己的上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出神。三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世界的节奏和规则。他的体能、射击、战术素养,在一班里都是顶尖的,甚至在整新兵连也是数一数二的。对于明天的考核,他并不担心——他相信自己的能力足以应对任何挑战。
但他心里清楚,这场考核的意义远不止于此。这不仅是对他个人能力的检验,更是他融入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立足的重要一步。他的表现,将直接影响他下连队之后的起点和发展空间。
下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许三多在翻身。季伯常侧过头,看到许三多正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张心事重重的面孔。
“许三多,还没睡?”
许三多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回答:“睡不着。”
“紧张?”
许三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季伯常想了想,说:“别想太多。明天的考核,你就把它当成一次普通的训练,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你平时练的那些东西,都已经在你的肌肉里了,到时候自然会发挥出来的。”
许三多没有说话,只是又“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季伯常,我要是有你这么厉害就好了,你说……我能不能及格?”
“能。”季伯常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你这三个月的进步,大家都看在眼里。只要正常发挥,及格肯定没问题。”
许三多高兴地说了一句:“真的吗,季伯常,你说可以就一定可以,谢谢你。”
“不用谢。睡吧。”
宿舍里终于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月光洒在营区的操场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是沉睡中的巨兽。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分,起床号还没有吹响,一班的人就已经全部醒了。没有人赖床,没有人磨蹭,所有人都在默默地穿衣、叠被、洗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肃穆的气氛,就连平时最爱开玩笑的王帅,此刻也变得沉默寡言。
六点整,全连在操场上集合完毕。连长高城站在队伍前方,一身作训服穿得笔挺,腰间扎着武装带,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个新兵的脸。
“同志们!”高城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响亮,“今天是你们新兵连的最后一次考核。三个月的训练成果,将在今天得到检验。我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拿到优秀,但我要求你们每一个人都全力以赴!拿出你们最好的状态,给自己的新兵连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全连一百多号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操场上空回荡。
“第一个科目,五公里武装越野!目标——团部后山山顶!沿途设有三个打卡点,必须全部打卡完毕才算有效!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全连的新兵们像潮水一样涌出了营区大门,沿着山路向前奔去。
五公里武装越野,是全副武装进行的——每人携带步枪、四个弹匣、手榴弹袋、水壶、挎包、防毒面具,总负重约十五公斤。要在这样的负重下跑完五公里的山路,对体能的要求非常高。
季伯常从一开始就占据了领先的位置。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每一步都踏得扎实。负重十五公斤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太大的负担——经过这三个月的训练,他的体能已经有了质的飞跃,再加上他那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五公里武装越野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他没有冲在最前面。他保持在第一集团的中游位置,既能跟上最快的几个人,又不至于过早地消耗过多的体力。他清楚,五公里越野只是开胃菜,后面还有四个科目在等着他,合理的体力分配至关重要。
成才跑在季伯常前面大约二十米的位置。他的速度很快,步伐有力,看得出来他是憋着一股劲想要在考核中证明自己。自从那次射击测试之后,成才对季伯常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微妙——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但暗地里总是在较劲。这次的考核,他显然是想要压季伯常一头。
季伯常看着成才的背影,没有加速追赶,而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他知道成才的性格——争强好胜,不甘人后。
这种性格在某种程度上是好事,它可以驱使一个人不断进步;但如果控制不好,也容易让人失去理智,做出错误的判断。
五公里的山路,在脚下一点点地缩短。沿途的三个打卡点,季伯常都顺利完成了打卡。他的呼吸依然平稳,步伐依然稳健,看起来就像是刚跑完热身一样轻松。
当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的时间是 18分钟 50秒,这还是季伯常故意放慢速度的结果。
这个成绩已经是新兵连第一了,放在老兵里也是优秀水平。
成才,他以十九分四十八秒的成绩拿到了全连第二,足足落后季伯常将近一分钟。
成才站在终点线旁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到季伯常冲线之后,直起身来,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这他妈的还是人吗”。
王帅跑了二十三分十五秒,李二牛跑了二十四分零一秒,都在中游水平。张宏伟跑了二十五分钟半,稍微落后一些。而许三多……
“以许三多的体能,应该不会这么慢啊!”
季伯常等了将近五分钟,才看到许三多的身影出现在山路的拐弯处。
许三多的状态看起来很糟糕。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汗水把作训服浸透了大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脚步踉跄,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他没有停下来,依然在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着。
终点线附近的人开始为他加油。
“许三多,加油!还有最后一百米!”
“坚持住!别停下来!”
许三多听到了加油声,抬起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终点线,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但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跑了几步之后就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许三多!”史今第一个冲了过去。
但许三多没有让他扶。他用手撑住地面,挣扎着爬了起来,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作训服的裤腿。他看了一眼膝盖上的伤,然后抬起头,继续向前跑去。
一瘸一拐,但每一步都在前进。
当他终于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定格在了二十五分五十三秒。这个成绩差一点就不及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