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个屁,成天脑子里除了泥巴就是铁疙瘩。”
秦渊侧过头看着秦晚,嘴角向上咧开一道温和的弧度。
他抬手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清晨山头那股子直往脖领子里钻的冷风。
“走,下山,去保定府老钟楼底下喝碗热乎乎的豆腐脑。”
秦晚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大鼻涕,伸手在棉大衣兜里摸了摸,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
姑娘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嚼得两腮鼓起,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得咧!渊叔!我要加两勺红辣油的大碗,还要三个刚出炉的油条!”
老护林员老关头拄着竹扫帚站在石阶旁边,从袄兜里摸出一个灰布小布袋子递过来。
布袋子里头装着半袋子山里野核桃,个头不大,外壳黑黄黑黄的。
“后生,山里没啥好东西,这是前儿个在后山深沟里打下来的野核桃。”
老关头把布袋子往周胖子怀里一塞,嘴里的旱烟袋锅子冒着轻烟:
“仁儿厚,油水大,拿回去砸着嚼,补脑子。”
周胖子乐得大嘴咧开,伸出肥爪子抓出两颗,直接塞进自个儿大后槽牙里一咬。
“嘎嘣!哎呦!!”
胖子两只小眼睛猛地一鼓,疼得捂着腮帮子在石阶上原地跳脚,眼泪当场飙了出来。
“娘诶!这壳子比穿甲弹还硬!老子的大牙差点崩飞了!!”
秦晚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红领巾在风里晃悠。
姑娘顺手从工装裤兜里掏出那把随身带的小尖嘴钳子,咔嚓一声,把硬核桃壳夹成了两半。
她抠出半块发褐的干核桃仁塞进秦渊手里,笑得眉眼弯弯:
“渊叔,吃这个,香得很,有一股子山里老树皮的甜味。”
秦渊把核桃仁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微苦,后味发甜,带着股泥土与干草的浓郁油脂香。
石阶两侧的古松在晨风里沙沙作响。
秦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耸的汉白玉纪念碑。
石台上那十罐红烧牛肉在朝阳的照耀下泛着刺目的金芒,两坛老酒的泥封散发着烈烈的酱香。
十根大前门香烟已经燃到了屁股,最后几缕青白色的烟气笔直地升入蓝天,化作了一缕青烟。
老李不在了,老赵不在了,那个在烂泥地里追着他要手枪的小泥猴子也走完了风霜雨雪的一辈子。
但他们全活在脚底下这片繁荣安宁的土地里。
从一九三九年那一记防爆盾的电光开始,到今天漫山遍野的金色麦浪。
历史的大圈子,在这一座小小的山头前,严丝合缝地扣上了最后一颗铜搭扣。
……
两个小时后,保定老城区,裕华西路。
穿过几条窄巴破旧的青砖胡同,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浓浓的烟火市井气。
几个穿大棉袄的老大爷正蹲在老洋槐树底下的石桌旁杀围棋,拍得棋子啪啪乱响。
墙头上的老式洋铁皮烟囱滋滋往外冒着炒大葱的白烟。
街角一家挂着“百年老字号高阳豆腐脑”的矮趴趴小馆子门前,早摆开了四张矮木头方桌。
两口支在炭火炉子上的大铝锅里头,乳白细嫩的豆腐脑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热气。
“刺溜——!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