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道路的土路逐渐变宽,变平。两边的草丛矮下去,换成修剪过的矮树,树根处堆着枯叶。路面不再是踩实的泥土和碎石,开始出现成片的石板,缝隙里探出青苔。
小杰的脚步慢下来。
前方冒出城市的轮廓。屋顶从树冠之间露出来,高高低低地叠着。整座城市像从林子里长出来的,绿意从四面往中间拢,把建筑裹在树叶和藤蔓里。常磐市。他站在路口看了几秒。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和真新镇完全不同的气味。草叶和泥土的底子还在,但上面压着别的东西,灰尘,炊烟,远处飘来的消毒水味。还有树。很多树的叶子混在一起的清气。
小火龙在他脚边停住,仰头看那些比镇上房子高出一截的建筑。尾巴尖的火焰在空气里轻轻晃。
小杰低头看它:“没见过这种地方吗?”
小火龙点了下脑袋,跟上了。
常磐市的街道比真新镇宽了一倍不止。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按了按铃,铃声在石板路上弹开,脆的。路边摆着卖树果的小摊,摊主正把一筐蓝橘往前挪,抬头扫了小杰一眼,又低下头摆弄他的果子。一个训练家牵着穿山鼠从对面走来,穿山鼠的爪子踩在石板缝上,咔嗒咔嗒响。那人侧身让了让,冲小杰点点头。小杰也点了点,不太熟练,像在学怎么跟陌生人打招呼。
他走得比平时慢。一家招牌上画着整条暴鲤龙的餐馆,窗户上贴着褪色的菜单海报;一家杂货铺的檐角垂着半枯的藤蔓,藤梢扫过二楼窗框。全是他之前没有见过的。小火龙跟在他脚边,也抬头到处看。
城市广场方向悬着一条横幅,白底红字:宝可梦义诊日。风把横幅一角掀翻过来,又掀回去。
广场上排了几张长桌。桌后坐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有的低头写记录,有的正拿听筒贴在一只走路草的肚子上。队伍排了十几个人,训练家们脚边蹲着各自的宝可梦,一只拉达趴在地上打盹,尾巴拍着地面;一只波波站在训练家肩膀上,翅膀缠着绷带;一只走路草头顶的叶子垂着,叶片边缘发黄,训练师蹲在旁边皱着眉看它。
小杰站在广场边上看了半分钟。这就是义诊日,免费治疗,不需要图鉴登记。真新镇没有这种东西,镇上谁家宝可梦出问题直接去研究所找博士。城市人多,宝可梦多,义诊就成了一件要排队的事。
他正要转身,余光扫到广场角落的花坛边上有什么动了。
花坛和墙壁的夹角里缩着一只小拉达。前腿上有一道伤口,血干了,边缘泛红,沾着泥和碎草屑。它把身子团得很紧,耳朵贴着脑袋,盯着排队的队伍,没过去。
小杰走过去蹲下。小拉达往夹角里又缩了半寸,没跑。
小火龙跟过来,在他旁边趴下,尾巴往前一伸。火焰靠近小拉达那一侧,橘红色的光落在小拉达灰褐色的毛上。那团紧着的身子松了松。它往小火龙那边挪了挪。
“等着。”小杰站起来。
义诊台那边,兽医正忙得头也顾不上抬。小杰在桌边站了片刻,趁一个空隙开口:“还有多余的纱布和药水吗?”
兽医头也不抬,手往旁边一指:“箱子里自己拿,忙不过来。”说完又低头去看那只走路草的叶片。
小杰从箱子里拿了纱布、一小瓶消毒药水、一包棉片。走回花坛边蹲下,东西在膝盖上摊开。小拉达看着他手里的棉片,往后缩了缩。
“别动。”他把棉片沾上药水,慢慢伸过去。
棉片碰到伤口边缘时,小拉达的后腿蹬了蹬地面。小火龙的尾巴往它身边又靠了靠,火焰低低地燃着。
清理伤口。上药。纱布覆上去,按紧,开始绕。纱布绕了两圈,他扯断一头,打了个结。
“包太松了。”
小杰抬头。一个戴眼镜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夹在本子中间,手指按在纸面上。
她蹲下来,伸手在纱布上比划了比划,没碰到小拉达,只指给他看那个结的位置。“伤口在腿上。松了走两步就滑下来,白包。”手指移到另一处,隔空点了点纱布边缘压着的一小截线头。“药量也不对。倒太多,渗出来反而把脏东西往里带。”
小杰愣住。
女孩合上笔记本。动作不紧不慢,一只手压住封面,另一只手把笔插回侧袋。“小春。大木博士是我远房舅舅。”她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了看小杰腰间的图鉴,“你用的是他的图鉴,我在研究所见过你的照片。”
“……你见过我的照片?”
“是的。”
小杰低头看小拉达,它已经从夹角里站起来了。纱布包在前腿上,甩了两下,没滑。它看了小杰一眼,转身钻进花坛的灌木丛里,叶子晃了几下不动了。灌木丛深处传来几声细碎的窸窣,然后安静了。小杰蹲着看了几秒,才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