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又出现了。
陈默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一把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台后,那个穿着藏青长衫的老者依旧在,姿势都未曾大变,仿佛三年时光从未流逝。他正低头端详着手里的一件玉器,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看到形容枯槁、眼泛绿光的陈默,老者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清亮的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客官,赎当?”声音一如既往的干涩平滑。
“是!赎当!我把钱带来了!连本带利!”
陈默扑到柜台前,声音嘶哑颤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拍在柜台上。那是他这三个月所有的积蓄,甚至借了一些高利贷。
老者看也没看那叠钱,只是慢悠悠地放下玉器,弯腰,从身后那排多宝格的最底层,取出了那盏桐油灯。
灯盏里的油,似乎只剩浅浅一层底,颜色变得浑浊不堪。
那簇青白色的火苗,比以前微弱了许多,只有米粒大小,颜色却更加幽冷,灯焰核心,似乎凝着一点诡异的暗红。
但它还在燃烧。
“本息……”老者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灯盏边缘,抬起眼皮,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刺向陈默,“……怕是不够。”
“什么意思?!”陈默尖叫起来,眼球凸出,“当时说好的!十两银子!月息五分!这些钱足够了吧!”
“物价腾贵,规矩……也变了。”老者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况且,客官您逾期了。”
“逾期?今天才是最后一天!现在还没过子时!”陈默指着墙上一个古老的刻漏,水线确实还未到底。
老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的阴冷。
他伸出食指,指尖轻轻点向那簇微弱的、青白色的火苗。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火苗的瞬间——
噗。
那米粒大小的冰冷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毫无征兆地。
熄灭了。
一缕极细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半圈,消散无踪。
柜台上的桐油灯,灯芯焦黑,再无半点生机。
与此同时,陈默感到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狠狠一捏!
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虚无感,瞬间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和最后一点温度。
老者平静地看着他,收回手指,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子时已过。当期届满。此‘当’,死当了。”
陈默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到极致。
他感觉不到心跳,感觉不到呼吸,感觉不到冷热,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世界在他面前彻底失去了颜色和声音,变成一片绝对寂静、绝对灰暗的真空。
他的“懊悔”,连同所有鲜活的情感,感知,甚至一部分支撑生命的本源之气……
都被那盏冰冷的油灯,彻底燃尽了。
永不复还。
老者不再看他,拿起那块绒布,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起那件玉器,仿佛只是完成了一笔微不足道的交易。
陈默像一尊失去提线的木偶,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当铺。
门外,华灯初上,夜市喧嚣,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和温暖的生活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融入人群,却像一道灰色的影子,一个冰冷的幽灵,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瞳孔里,倒映着万家灯火,却只有一片死寂的、永恒的灰暗。
老街尽头,那枚铜钱风铃,在晚风中轻轻一晃。
发出沉闷的。
朽骨相击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