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是味觉。他吃什么都寡淡无味,如同嚼蜡。
最喜欢的麻辣火锅,入口只剩下灼痛感,香味全无。他以为是上火,没在意。
接着是触觉。握着鼠标键盘,感觉隔着一层厚厚的膜。
热水淋浴,皮肤只能感受到压力和水流,却分辨不出温度。
女友——他成功追到的那位女同事——的拥抱,感觉不到温暖和柔软,只有物理性的接触。
更让他不安的是情绪。他发现自己很难再产生“共情”。
看到感人电影,旁人落泪,他内心毫无波澜。
同事遭遇不幸,他理智上知道该安慰,却丝毫感受不到对方的悲伤。
他甚至对父母的关心问候也感到烦躁,觉得那是无意义的絮叨。
他像被罩在一个透明的、冰冷的玻璃罩子里,外界的一切情感波动都无法穿透进来,他自己也产生不了任何情绪涟漪。世界在他眼中褪了色,只剩下黑白分明的利害关系。
他开始做同一个怪梦。
梦里只有那盏桐油灯。青白色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
但有时,火苗会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小团冰冷的火星,或是剧烈地摇曳一下,像是被看不见的风吹动。
每当这时,他就会在梦中感到一阵尖锐的、短暂的心悸,或者某个部位传来针刺般的幻痛。
他从梦中惊醒,总是冷汗涔涔,心中充满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和恐慌。
他试图去找那间当铺。
然而,无论他如何在老街尽头来回寻找,甚至闯入那些他认为可能是当铺原址的杂物堆和后墙,都一无所获。
“回流”当铺,就像它出现时一样,诡异地消失了。
问周围的住户,人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说这条街上从来没有什么当铺。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意识到,那笔交易,可能远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他所典当的,恐怕不仅仅是“懊悔”这种情绪本身……那盏吸了他一滴血的油灯,那簇冰冷的火焰……
期限将至的最后一个月,变化开始加剧。
他的皮肤渐渐失去血色,变得苍白发青,体温也在持续降低,夏天都需要穿厚外套。
镜中的自己,眼神越来越空洞,表情越来越僵硬。
那位女同事,现在是他女友,担忧地问他是不是病了。他烦躁地推开她,语气冰冷得不似自己:“别烦我!”
他变得易怒,唯一的情绪似乎只剩下愤怒和一种焦躁的不满足感。
工作上的小挫折能让他暴跳如雷,但怒火来得快去的也快,很快又陷入更深的冰冷和麻木。
他需要感觉!需要鲜活的气息!需要色彩和温度!
这种焦渴几乎要把他逼疯。
一天深夜,他又一次从那个油灯的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浑身冰冷。
黑暗中,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饥渴感,不是针对食物,而是针对……生命的气息。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窗边,看向楼下夜市依然喧闹的人群。
那些鲜活的笑脸,那些温暖的灯光,那些飘来的食物香气……原本褪色的世界,此刻在他眼中,似乎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滤镜。
他能隐约“看”到每个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颜色各异的光晕,大部分是柔和的白色或暖黄色,偶尔有鲜艳的红色或明亮的蓝色。
而他自己抬手看去,手臂周围空空荡荡,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灰暗。
他明白了。
那盏油灯,燃烧的不是油。
是他的“生机”。是他的“鲜活气”。是那些构成“懊悔”背后,所有鲜活情感的基础感知力!
月息五分!吸走他生命温度的,就是那盏灯里冰冷的火焰!
期限快到了。他必须去赎当!必须把那该死的东西拿回来!
他像疯了一样,每天无数次去老街尽头寻找,不吃不喝,眼窝深陷,形销骨立,像个活鬼。
终于在当期最后一天的黄昏,天空再次阴沉得如同他第一次走进当铺时那样,他看到了。
那间窄小的门面,那枚铜钱风铃,那扇虚掩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