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在一个午后走的。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暗，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吵得人心头发慌。

屋子里却弥漫着一股沉沉的暮气，混杂着中药的苦涩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生命即将燃尽时的衰败味道。

侯雪跪在床边，握着奶奶那只枯瘦得只剩一层皱皮包着骨头的手，眼眶又酸又胀，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悲伤太重，反而凝住了。

奶奶的呼吸已经极其微弱，胸口只有些微得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她浑浊的眼珠努力转动着，定定地看着侯雪，嘴唇嗫嚅了几下，发出一点气音。

侯雪赶紧俯下身去，把耳朵凑近。

“枕……头……”奶奶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给……你……”

她另一只一直蜷在身侧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慢慢挪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老式的枕头，长方形状，比现在常见的枕头要小一号，沉甸甸的。

枕套是暗红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银线和彩丝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针脚细密繁复，只是年代似乎很久远了，红色不再鲜艳，泛着一种陈旧的、近乎黑褐的色泽，绸缎面也有些地方失去了光泽，摸上去有种滑腻而冰凉的触感。

那对鸳鸯的眼睛，不知用什么黑色的丝线绣成，幽幽的，乍一看没什么，看得久了，却觉得那眼神活泛泛的，直勾勾地盯着人。

“枕着……它……睡觉……”奶奶的手冰冷，把枕头往侯雪怀里塞，指甲无意中划过侯雪的手腕，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必须……枕着……一定……”

她反复强调着这几个字，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焦急和深不见底的忧虑。

侯雪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枕头她从未见过，奶奶也从未提起过。为什么临终要给她这个？还如此郑重其事？

但她来不及细想，只是顺着奶奶的心意，用力点头，接过那枕头。

入手的那一刻，她浑身一激灵，那枕头异常的沉，而且……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到枕头里面，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活物在缓慢地呼吸。

是错觉吗？她低头看着怀里这暗红底子、鸳鸯交颈的枕头，那冰凉的、滑腻的触感紧紧贴着她的皮肤。

奶奶见她接了过去，眼底那点焦急的光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深沉的担忧。

她喉咙里最后咕哝了几个模糊的音节，侯雪只听清了“好好……”两个字，然后，奶奶握着她的手就彻底松开了，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了气息。

屋外的蝉声还在撕心裂肺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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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奶奶的后事，老屋一下子空荡得吓人。

侯雪请了几天假，独自留在老屋整理遗物。她原本没打算真用那个古怪的枕头，家里有更柔软舒适的乳胶枕。

但不知怎的，一到夜里，看着奶奶空荡荡的床铺，想起她临终前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和反复的叮咛，侯雪心里就一阵发毛，还有一种违背了承诺似的不安。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妥协了。

咬着牙，把那个暗红色的鸳鸯枕头放在了平时用的枕头上面。

她不敢直接枕着，只是侧着身子，半边脸挨着一点点。

丝绸面料的冰凉透过枕套传来，带着一股陈旧的、像是樟木混合着尘土，又隐隐约约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兰花晾干后又微微受潮的淡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