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低下头。
那会儿娥子姐刚上初二吧,扎着马尾辫,经常在院子里洗衣服。
“从此秀娥就成了留守儿童。”
陈德厚继续说道,
“她爸去深城打工了,就把她扔给她奶奶。后来她奶奶也没了,她就一个人。初中毕业后就跟着她爸进厂了,一年回来一趟。”
陈德厚站起身,走过来,抬手拍了拍孙子的肩膀。
“我把你养大,没指望你报答啥。就是觉着你挺可怜的,那么小就被人扔到了河边。”
陈远抬起头,眼睛红了。
“爷爷……”
“行了,别整这出。”陈德厚收回手,“你去吧。跟秀娥去深城吧。”
他顿了顿:“我是在深城捡到你的。你去那儿,兴许能找到你的亲生父母。”
陈远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不找他们,他们把我扔在河边的时候,他们就跟我没关系了。”
陈远的声音透着几分生硬,“我去深城是去闯闯,不是去找他们的。”
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兴许他们有难言之隐呢?”
“啥难言之隐能把亲儿子扔河边?”
陈远站起来,
“两个月大,裹个破毯子,连个纸条都没有。要不是碰上您,我早喂野狗了!”
陈德厚没说话。
陈远深吸一口气,又坐了下来:
“我不想找他们。我就是想出去闯闯,挣点钱,以后回来盖个好点的房子,让您享享福。”
陈德厚看着孙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起来。
“行!不找就不找。”
他又坐回竹椅上,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你去深城闯,我倒是不担心你的安全。”
陈远愣了一下。
陈德厚放下茶缸子,看着他:“我的八极拳,你已经学了十成十。”
陈远挠挠头:“哪有那么厉害,还差得远呢。”
“别谦虚了,谦虚太过就不好了。”
陈德厚摇着蒲扇,
“你三岁我教你站桩,五岁教你打靠,八岁能把同龄孩子撞飞出去。这十几年你没偷过懒,我心里有数。”
他站起身,走到堂屋门口,背对着陈远。
“八极拳太刚猛了。常言说得好,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八极拳刚猛无俦,近身无敌,出招就定生死。”
陈德厚转过身,看着孙子,
“现在是法治社会,你遇见欺负你的人时,尽量不要出全力。”
陈远点点头:“我记住了。”
“不过也不要过于忍耐。”
陈德厚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该出手时就出手。但要记住,出手之前,得想好退路。”
他抬手,在陈远肩膀上按了按。
“你爷爷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没想好退路,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陈远抬起头,想问什么。
陈德厚摆摆手:“别问。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他走回竹椅前,坐下,端起茶缸子。
“去吧,去秀娥家吃饭。别让人等着。”
陈远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德厚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看着外头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满脸的褶子跟刀刻的似的。
“爷爷。”陈远喊了一声。
陈德厚没回头:“嗯?”
“您放心,我肯定好好闯。以后接您去城里住大房子。”
陈德厚笑了,没说话,摆了摆手里的蒲扇。
陈远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隔壁娥子姐家的灯亮着,飘过来一股辣椒炒肉的香味。
陈远抬脚往隔壁走去。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即将跟随娥子姐前往的深城,早在十八年前的一场产房风波中,就已将他的命运与那座城市死死绑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