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远?回来了?”
院里突然传来爷爷陈德厚的声音。
陈远深吸了一口气,扯了扯T恤的下摆,尽量遮着点,然后才进了堂屋。
陈德厚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面前的茶缸子里泡着浓茶。
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就是头发全白了。
“爷爷。”陈远在他对面坐下,“我刚才碰见娥子姐了。”
“哦?”陈德厚喝了口茶,“秀娥回来了?”
“嗯,回来补身份证。”陈远顿了顿,“她说要带我去深城打工,等会儿还让咱俩去她家吃饭呢。”
陈德厚的手顿了一下。
蒲扇也不摇了。
他抬头看着陈远,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去深城打工吗?”
陈远点点头:“想。”
他顿了顿,又说:“可我去了,你一个人在家……”
“我你有啥不放心的?”
陈德厚打断陈远,
“我身子骨硬朗着呢,能走能动能自己做饭。你出去闯闯也好,比窝在这山沟沟里强。”
陈远低下头,没说话。
陈德厚看着孙子,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有啥想问的?”
陈远抬起头。
他想问的多了!别人都有爹妈,他为啥没有?他到底是不是爷爷收养的?十七年前爷爷为啥抱着他来到这个村子?
可陈远张了张嘴,啥也没问出来。
陈德厚又喝了口茶,把茶缸子放下后才说道:
“是问你爹妈的事吧?”
陈远点点头。
陈德厚沉默了半晌,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天。
“你不是我亲生的。”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是我捡来的。”
陈远低下头,没吭声。
他早就猜到了。
村里人背地里嚼舌根时他听到过。
说陈老头当年突然带着一个孩子来到坡头,就在这里安了家,具体是什么来历谁也不知道。说自己说不定是拐来的。说……
“十七年前,”陈德厚转过身看着陈远,“我云游到深城,在深城郊区的河边上发现了你。”
陈远抬起头。
“那年我五十三,还没在哪个地方落脚过。一辈子走南闯北,给人看过场子,教过徒弟,啥活都干过。那天我沿着河边走,听见有哭声,走过去一看,你个王八犊子躺在河滩上,用个小毯子裹着,脸都哭紫了。”
陈德厚走过来,重新坐下,拿起蒲扇摇了摇。
“我抱起来一看,是个小子。脐带刚掉不久,顶多俩月。旁边连个纸条都没有,就一个毯子,还是那种便宜货。我喊了半天,没人应。抱着你等了小半天,太阳都落山了,还是没人来。”
陈远攥紧了拳头。
“我当时想走,可你个小王八犊子拽着我手指头不放。”陈德厚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我就心软了。”
“那您为啥……不送我去福利院?”陈远问。
陈德厚的扇子停了一下。
“因为一些原因吧,我当时不能找公家。”
陈远愣了一下:“啥原因?”
陈德厚摆摆手:“陈年烂谷子的事了,不提也罢。反正我当时带着你,一路往北走。走了一个多月,走到咱们这个坡头村时,你发烧了。”
他指了指院子外头:“就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你烧得跟火炭似的,哭都哭不出声了。我正不知道咋办,就碰见秀娥她妈了。”
“娥子姐她妈?”
“对,那会儿她还活着。”
陈德厚喝了口茶,
“她背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我抱着你站在那儿,就问,大哥,你这是咋了?我说我孙子发烧了,不知道咋办。她二话没说,就把我领到了村里的卫生室,给你开了药。”
“后来呢?”
“后来秀娥妈把咱们领到她家,让她男人烧水,给你喂药。”
陈德厚摇着扇子,
“你个小王八犊子命大,烧了一宿,第二天才退烧了。秀娥她妈看咱们爷俩可怜,就问我是哪儿的人。我说咱们是亲爷孙,你爹妈都没了,咱们也没家。她叹了口气,说这年头日子不好过,可人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陈远的眼眶有点发酸。
“她牵头,跟村里的一个人家买了这处院子。”
陈德厚指了指脚下,
“五千块钱。那会儿五千块钱不少了,我把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才凑够。咱俩就算是在这儿安了家。”
“那娥子姐她妈……”
“好人不长命啊!”
陈德厚叹了口气,“没过几年,她骑着自行车去镇上赶集,让一辆货车给撞了。人当场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