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否需要奴才派人将她……”
戴容佑是在问,要不要暗中杀了崔六娘灭口。
萧澹没答话,移步上了梦石桥。
他望着洪池清蘌,渌水澹澹,右手扶在白玉栏杆上,五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陛下?”
过了许久,萧澹才摇头道:
“暂时不必。崔六娘今日这演戏求生的模样,倒比往日顺眼些,她的这条命便先留着。既是崔家女,想来日后对付崔相时,总还能派上些用场。”
“奴才明白了,陛下圣明。”
……
戴容佑不愧是皇帝的心腹,统领着殿中省与内侍省的大总管,办事极快。
不到三日,崔荣苕提的要求便被一一置办齐全。
门窗的破损处贴了新油纸,屋中的房梁、木柱被修补打扫干净,镜台、案几、椅凳、帷帐,浴桶等器用物什也都依次送了进来。
望仙观焕然一新后,崔荣苕做的第一件事……
是洗澡。
谁能想到,这崔六娘被贬到这望仙观已经一月有余,竟然从没洗过澡!
崔荣苕起初还以为是婢女疏忽,责怪道:“为何不伺候我沐浴?莫非是见我被贬到这望仙观,没了荣华尊位,就不想再尽心服侍了?”
两宫女慌忙跪下解释:
“婢子绝不敢对娘娘不敬!是娘娘您说……您是被崔贵妃那贱人诬陷的,总有一日,崔家会为您洗清冤屈,让圣人迎您回中宫,这身皇后翟衣只有您能穿,”
“按仪制,您离开中宫后,翟衣须交回尚服局保管,司衣女官来过多次,您不肯交还,便一直穿着不脱,也拒绝沐浴。”
崔荣苕:“……”
怪不得她活过来后,一直隐隐约约地闻到身上一股怪味。
她还当是被萧澹吓出的冷汗……原来竟是积攒了一月的体臭!
想到曾经的皇后崔六娘,可是熏香非顶级龙脑贡品不用的,在众嫔妃面前永远衣冠整洁,周身香气不散。
如今守住了这件无用的翟衣,又有什么意义?
人死后,徒留满身的脏污和臭味。
崔荣苕被这味道熏得反胃,浴桶一送到,便立刻催着人去烧水。
脱去脏衣,赤身泡进热水里,她才觉得自己真正活了。
“呼……舒坦……”
玉琴在旁服侍,用木瓢往崔荣苕背上浇水,小心地避开她脖颈处未愈的伤痕。
“皇后娘娘,虽然许久不曾沐浴,可您这一身肌肤,仍是柔玉凝脂,格外细嫩呢。”
崔荣苕对她的马屁毫无反应,犯懒地趴在浴桶边,头也不抬道:
“玉筝,你又叫错了,自己掌嘴吧。”
玉筝身体一僵。
崔六娘被废后,不愿接受现实,便不让宫女改口,依旧让玉筝和锦心称呼她为皇后。
一个称呼,在这偏僻的道观里或许无人在意。可宫中向来祸从口出,若叫有心人论起罪来,也很麻烦。
崔荣苕不会给自己留这种把柄,便立了规矩:
“如今我是天子赐号的妙净仙师,往后只许这么称呼,绝不可再提皇后的名号。若是叫错……错一次,便罚一巴掌吧。”
锦心很快适应了新称呼,不曾犯过错。
玉琴却不习惯,每日都要吃上一两个巴掌。
这会儿又挨了罚,她唇角下撇,却不敢忤逆,只得轻轻地扇了自己一掌。
“是婢子口无遮拦,妙净仙师恕罪。”
“嗯,知道错,也记得要改啊……”崔荣苕闭着眼,被热水熏得几乎快睡过去,“我口渴,去倒杯茶,再看看锦心昨天做的蒸糕还有没有,一并取来给我。”
“是,奴婢这就去。”
玉琴到了小厨房,见四下无人,便忍不住与锦心抱怨:
“娘娘可真是一日一变,之前还逼着咱们要按旧时称呼,这几日又说必须叫仙师,不改口就要挨打,愈发难伺候了!”
锦心一边烧火,一边劝她:
“你莫要怨怪了,小心叫主子听见。不管主子是什么身份,有什么主意,咱们做下人的只管听吩咐,安静做事便好。”
玉筝却听不进去。
“可从前她是太子妃、是皇后,眼下却不过是个道姑。这道观里连个粗使婆子都没有,就咱们两人伺候,她还每日折腾这么多事,又要烧水沐浴,又不肯吃尚食局的饭,非要你下厨给她做。还不如之前自缢去了,一了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