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荣苕没发疯,也没打算死。
她选择喝下这杯酒,是因为方才看到了大开的屋门,以及屋外廊下候着的皇帝仪仗与诸多内侍。
萧澹昨夜是静悄悄地来望仙观的,连通报声都没有,杀了崔六娘之后,又命令内侍装成自缢的样子,说明他并不希望与废后的死扯上关系。
现下这么大张旗鼓地带着毒酒来杀人,不符合他的作风。
那便只有一个解释——
萧澹在测试她,试她还记不记得昨夜之事。
意识到这一点后,崔荣苕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她撩开纱帘,接过酒一饮而尽,喝完还不忘将空底的杯子亮给萧澹看。
“谢陛下赐酒,臣妾的确许久没有喝过这蒲桃酿了,香气一如既往,浓醇馥郁。”
萧澹有一瞬间的怔愣。
“……六娘喜欢便好。”
他声音温柔,双眼却闪过凌厉的光,紧盯着崔荣苕。
崔荣苕并不畏惧,大方坦荡地回看过去。
此时二人之间再无纱帐的阻隔,目光直接撞在了一起。
对视良久,萧澹忽然伸手,牵起崔荣苕。
“算起来,自六娘迁居到望仙观,你我已有一月未见……你憔悴了不少,朕看着不免也有些心疼。”
他牵着崔荣苕的右手放入自己的掌心,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摩挲,颇有怜惜之意。
可也是这一双玉白清瘦、带着柔软温度的手,昨夜扼在崔六娘的喉间,活活掐死了她。
肌肤相触的一瞬,尽管崔荣苕已经很努力地压制情绪,身体却还是无法控制地抖了抖。
萧澹察觉到了,惊讶道:
“六娘这是怎么了,为何会颤抖?是身体不适,还是……你在惧怕朕?”
崔荣苕心中暗叫不好,面色不变,脑中却飞速想着如何应对。
“……臣妾不该惧怕吗?陛下向来对妾无情,废了妾的后位,今日却亲临望仙观,又是赐酒,又是关心呵护。妾从未得到过这些,自然不敢欣喜,只觉得胆战心惊。”
她佯装吃醋耍性子,借机甩开了萧澹的手。
“六娘这话令朕汗颜。废后并非朕的本意,只是巫蛊之罪太重,朕实在无法包庇。况且即便没有这皇后之位,你依旧是朕唯一的妻,朕怎会对你无情?”
萧澹说着,又斥责身边的戴容佑:
“朕之前交代过,望仙观中居处供帐、服用廪给之类一切从优,内侍省与六尚局都是怎么做事的?”
戴容佑跪下请罪:“是奴才办事不力,请陛下与妙净仙师恕罪。”
妙净仙师,就是崔六娘被废后的身份。
她虽然犯了大罪,废去后位,却毕竟是崔家女,以道家仙师的身份留在宫中修行,不至于让前朝的崔相面上无光。
只是方才戴容佑进来时,口中还称她为废后崔氏,如今忽然换了尊称……
崔荣苕想,自己今日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