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地上的黑洞。两步见方的房间,地面上的洞,边缘被灵根磨了五百年。嘴在吃,胃在存,锁在等。
等什么?
等够。
腰牌弹了一行灰字:来源链调查日志·第3天。发现:①假墙已开·七裂纹与复审签灵根七缝同源 ②第四格=三层结构·嘴(吃)·胃(存)·锁(等) ③锁需大量灵根喂饱才开·1.0阶不足 ④城东灵根密度低三成=五百年存入胃中·供锁使用。待查:锁内内容·喂锁所需灵根量·开锁后果。附注:建议宿主现在离开。嘴还在吃。每多待一秒,灵根少一点。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暖色还在——但比进来之前薄了一层。洞在持续吸。不是猛的一口了——是慢的、均匀的、像呼吸一样的吸。进来了就一直在吸。
我说。
退出房间。假墙从两边合回来——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条缝。比来的时候宽。开了就关不严了——嘴张开过一次,就记住了张开的宽度。
下次来它会更饿。
下楼的时候,马面一句话没说。走到印刷厂门口他才开口。
传讯纸条说第四格已醒。你开墙之前它就醒了?
它不是醒了。它从来没睡。我说,嘴一直在吃。胃一直在存。锁一直在等。不是正确的词——正确的词是注意到了。我开墙之前它没注意到我,开墙之后它注意到了。
注意到你——然后?
然后它开始认真吃。
马面的嘴角往下——认真模式。
你以后每次去印刷厂——
它都会多吃一口。
那你还去不去?
去。但不去房间。只在三楼签令室待着。墙开了一条缝——灵根从缝里漏出来够不到我。但嘴的味道会越来越浓。
嘴有味道?
有。铁锈味。跟冷铁灵一样——但更老。五百年前的铁。
出了印刷厂。城东的阳光很好。菜市场在远处冒白气。灵根的暖色在胸口慢慢回满——离开房间之后,被吸走的那一层在往回长。但长得比被吸的慢。
吃一口长半口。入不敷出。
书签在肩膀上缩着。她从进了印刷厂就一直没动——本子合着,铅笔在耳朵上一动不动。灵根冒烟了——洞里的吓到她了。小灵根遇到大嘴——本能反应是缩起来别被看见。
书签。我轻轻碰了碰她的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暖色收得很紧。铅笔在耳朵上晃了晃——想画,但不敢。
画吧。我说,画你看到的。
她犹豫了一下,把本子翻开。画得很慢。
画了一面墙。墙中间裂了一条缝。缝后面是一个黑圆。黑圆里面画了三层——最外面画了牙齿(嘴),中间画了一个大口袋(胃),最里面画了一把锁。锁上面画了一个问号。
画完了。她看了三秒,又补了一笔——在黑圆外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站在墙外面,手里牵着一条线。线连着黑圆。
小人不是我。小人比火柴人更小。像个孩子。
她画的是自己。她的灵根线连着那个黑洞。
灵根冒烟不只是害怕——是她感觉到了自己被注意到。洞里的嘴在吃灵根。书签的灵根虽然小——但也是暖色。嘴不挑食。
你不进去就行。我说,在外面画。
她把本子合上,铅笔放回耳朵,缩回我肩膀上。暖色松了一点——不多。
回到城隍庙。
张二叔在文书科。我进去了,把假墙的情况说了一遍。她没说话。听完之后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不建议。她说。
不建议什么?
不建议继续喂锁。张二叔看着我,你猜喂锁需要多少灵根?
不知道。
我猜过了。她把纸翻过来给我看。上面写了一行计算——不是阿拉伯数字,是地府计量单位,我认不全。但最后一行我认识:1.0阶灵根×1次完整喂食≈开锁1%
1%。我的灵根完整喂一次——只开1%的锁。
要喂一百次?
一百次1.0阶灵根完整喂食。张二叔把纸合上,你的灵根39味6.3%。一次完整喂食等于把灵根清空。清空之后需要多久恢复?
不知道。
上次你在十八层地狱踩实之后——灵根从0.9升到1.0用了多久?
一天。
那是一阶突破。突破是加法。喂食是减法。加法快,减法慢。你喂一次锁,灵根清空,恢复到1.0需要的时间——至少一周。一百次喂食,每次间隔一周——
两年。
两年。每周喂一次,喂两年。两年里你一直是0.9阶以下——降级线以下。降级线以下意味着巡察使可以随时降你的阶。降了阶——你就不是阴帅了。不是阴帅——你的案卷全废。案卷全废——没有人盯着大执事印了。没有人盯着——
暗签继续。第四格继续吃。城东继续被吃。
张二叔看着我,所以不建议。喂锁的路走不通——不是做不到,是代价你付不起。
屋里安静了。
两年。每周喂一次。降级线以下。案卷全废。没有人盯着。
那怎么办?
不喂。我说,不喂锁。关嘴。
怎么关?
把假墙关上。
假墙开了就关不严。你看到了——留了缝。
那把缝堵上。用灵根堵。
张二叔看了我三秒。
你要用灵根去堵一个吃灵根的嘴。
对。它吃灵根——灵根到了嘴里是食物。但如果是阴帅的灵根——1.0阶的灵根带着签位权限——到嘴里就不是食物了。是命令。
什么命令?
闭嘴。
张二叔的耳朵红了一下。不是害羞——是震惊。
日游神的签位权限覆盖城东。我说,第四格在城东。嘴在城东。印在城东。城东是日游神的辖区——辖区内的灵根异动,日游神有权处置。处置方式包括命令。命令的载体是灵根。灵根进入嘴里——带着签位权限——等于向嘴下了一道命令:闭嘴。
你试过?
没有。但我以前试过。我看了一眼张二叔,你说过——我以前也查到过暗签=钥匙。我也开过墙。开墙之后——
墙在吃我,但吃不饱张二叔慢慢说,它在等人喂饱它。然后你说——
然后我说什么?
不喂。让它闭嘴
我看着张二叔。她看着我。钢笔帽还开着。
我以前也打算命令它闭嘴。
然后我失忆了。
是命令它闭嘴这件事让我失忆的?
不知道。张二叔把钢笔帽盖上——这次是真的写完了,但时间线对得上。你开墙——你打算命令嘴闭嘴——你失忆。中间不超过三天。
三天。开墙到失忆只有三天。上次我打算命令嘴闭嘴的时候,有人不想让我闭。
谁不想让嘴闭?
嘴在吃城东灵根。吃了五百年。免检章掩护。暗签维持。如果嘴闭了——城东灵根密度不再下降——免检章覆盖区的异常就会被发现。免检章的保护作用消失。底下的事暴露。
有人需要嘴继续吃。需要城东灵根密度继续低。需要免检章继续挡着。
嘴闭=保护消失=一切暴露。
所以——不是嘴在吃城东。我说,是有人在用嘴吃城东。嘴是工具。暗签是开关。免检章是盖子。工具+开关+盖子——三件套。
张二叔点了一下头。
第四格不是自然存在的。她说,是设计出来的。设计图上写了三签暗则第四格自启——这是刻意的。设印的人知道第四格会吃灵根。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设了一张嘴在城东——吃了五百年——养一把锁——锁里面锁着东西。
锁里面锁着什么?
我不知道。但开锁的代价是两年降级+案卷全废——这个代价不是随便定的。设印的人算过。他知道要多少灵根才能开锁。他设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或者说,一个只有付得起代价的人才能完成的任务。
什么人付得起?
比阴帅更高的人。张二叔站起来,阎君级以上。灵根密度是阴帅的十倍。喂一百次——只需要十次。十次降级——阎君降一级还是阎君。案卷不会废——阎君没有案卷。代价对阎君来说——不算代价。
设印的人设了一把只有阎君才能开的锁。五百年,嘴在吃,胃在存,锁在等。等一个阎君级以上的人来开锁。
设印的人想开锁?
设印的人想让人开锁。张二叔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但他等了五百年——没有阎君来。因为阎君不知道这里有一把锁。免检章挡着,暗签遮着,嘴在地下安静地吃——没有人知道。
直到我来了。
直到你来了。你查到了暗签,开了墙,看到了嘴。你现在知道了一把只有阎君才能开的锁的存在。你知道了——就有了选择。
什么选择?
喂锁,或者闭嘴。
她看了我两秒。
上次你选了闭嘴。她说,然后你失忆了。
第三十九天。假墙开了。七裂纹。嘴、胃、锁三层。传讯纸条不建议接近。黑珠子没碎。牛头角磨了半年的红绳。闭嘴=命令嘴闭嘴。上次选了闭嘴然后失忆了。喂锁要两年降级案卷全废。设印的人等了五百年——等一个阎君来开锁。
27天。嘴张开了。缝关不上。下次去会更饿。
我得想清楚——这次选闭嘴,还是选别的。
选之前——得先搞清楚,上次选闭嘴的人,为什么被失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