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她没追问。
我们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到丁字路口的时候——城东旧书摊那条巷子——风从东边吹过来。
我又闻到了那股味。
干的,清的,不是阴气不是怨气,像活物的冷。
但今晚比前几次多了一样东西——那股冷味里,裹着一种极淡极淡的霜味。
霜味。
像冬天的窗玻璃上凝结的那层霜花被手指抹开时闻到的——不是水味,不是冰味,是一种被压缩过、被存了很久的冷,释放出来的一丝。
跟刚才那个小混混后脑勺上代偷符擦我小腿时的凉——
像。
又不完全像。
代偷符的凉是人造的,有加工的痕迹,像假酒。这股冷味是天然的,像活物的呼吸。
但它们的底色——
师父?
您又闻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冷味记牢——记一下。城东冷味比前几次浓。多了霜味。
书签掏本子记。
师父,她写完抬头,这股冷味,跟代偷符——有没有点像?
我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闻气必修课不是白考的。
底色像。我说,但代偷符是假的。这个是真的。
真的什么?
……不知道。
——
第二天一早我去张二叔那儿报越权的账。
4.2寸。本月累计4.9寸。差0.1寸巡察使下来。
她果然骂了我。
警告咒忘了——回去抄《阴差现行操作规程》第三章第二至第七条,三千字。
代偷符样本交黄不老。让书签跟你去——你一个人去我又得替你记一笔日游神温良于阴阳眼科室自肿嘴一处
那是上次——
上次是上次的。这次是这次的。
我把转办单递给她——叩门案涉及六殿辖区地脉线,需要何士衡批条子。
张二叔看了一眼,钢笔签了字,盖章。
下午我替你送六殿。她说,你现在的灵根密度——7.80%——去六殿辖区跨地脉,万一触发辖区警报,扣你的灵根。
那何士衡什么时候批?
看他的排期。六殿条子多——十张里他签七张,忙得很。
——
两天后。下午。
张二叔从六殿回来,把一张盖了印的转办单搁在我面前。
六殿辖区地脉勘查·临时通行签。签发人:何士衡。批准日期:今日。有效期:七日。
批了?我拿起来看。
批了。张二叔坐下,翻她的账本,何士衡排期三天,今天刚好轮到你的单子。我替你跑了一趟。
你没让我自己去?
你去——她翻了一页账本,你灵根7.80%,六殿辖区地脉感应区,灵根低于10%的进去要被地脉线扣量。你进去走一圈出来掉0.05%,不值。
我把通行签揣起来。
何士衡——什么人?
张二叔翻账本的手没停。
六殿文书判官。签条子的。过境签他签、地脉签他签、通行签他签。六殿最忙的判官。别的判官喝茶他签条子。
他为什么这么忙?
因为六殿辖区大。六殿管的地脉比其他殿加起来都多。地脉多,过境多,条子就多。她顿了一下,最近半年条子比以前多了一倍。
为什么多了一倍?
过境的多。她又翻了一页,龙族那边的通行签——每月几趟变成每月十几趟。条子他得一张一张签。
龙族通行签。每月几趟变成十几趟。
老七说的六殿那边最近老有人过境——对上了。
何士衡签条子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注意到他身上有什么——味?
张二叔翻账本的手停了。
只停了半秒。
什么味?
冷味。我说,干的,清的——不是阴气。
她没说话。
然后她翻了一页账本,继续写。
没闻到。她说。
她没闻到。
或者——她闻到了,但不打算告诉我。
温大人。她头也不抬。
何士衡的条子批了。有效期七天。叩门案跟地脉有关的部分,你现在可以查了。
——但别在六殿辖区里站太久。
我抬头。
你每次让我别站太久我说,旧书摊老头也让我别站太久。到底为什么?
她放下笔,看了我一眼。
那双冰镇乌龙茶的眼睛里,有一丝东西——不是冷,是谨慎。
因为你的灵根密度低,她说,站久了,地脉会你。
尝。
地脉会尝我。
城东旧书摊底下那个呼吸的东西——它在?
尝了会怎样?
灵根再掉。她拿起笔,7.80%再掉0.05%就是7.75%。7.5%以下——你的阴阳眼开始闪。
闪是什么意思?
看见的东西会偶尔缺一块。像信号不好的电视。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张二叔。
何士衡身上——到底有没有那股冷味?
她笔尖在纸面上地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代偷符上也有一点。城东地脉里也有。三个冷——我想知道是不是同一个。
她沉默了大概五秒。
五秒在张二叔身上算很久了。
何士衡是六殿判官。她终于开口,六殿辖区地脉比别处冷。他在那儿办公,身上沾一点——正常。
你信吗?
她没回答。
她拿起笔继续写。
我站起来。
七天。我把通行签掖进腰里,七天够我把地脉线查一遍了。
够了。
我走到门口。
张二叔。
何士衡——我以前认识他吗?
她笔尖又停了。
你以前——她顿了一下,你以前跟他不熟。你的辖区是日巡,他是六殿判官。工作上偶尔对接。
偶尔?
偶尔。
我出了门。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腰牌。
灵根密度:7.80%
附记栏自己浮了一行字出来:
何士衡。六殿文书判官。条子比别的判官好使。
身上有没有冷味——待查。
——连腰牌都觉得何士衡有问题。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已经落到老歪脖子槐树后头去了。
书签从屋里追出来,本子抱在胸口:师父!判官长让我跟您去查地脉——
师父,何士衡是谁?
一个签条子的。
就签条子的?
就签条子的。我往院门走,但签的条子比谁都多。过境签、地脉签、通行签——十张里七张。六殿其他判官喝茶他签条子。
书签跟在我后面,小本子上歪歪扭扭记了一行。
我侧头看了一眼。
何士衡。签条子的。十张七张。冷味待查。
我了一声,没纠正她。
她记得没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