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比我预想的快。
我换了那双胶底布鞋,把转办单卷成筒塞腰里。书签在门口等着,账本翻到新一页,贴着胸口走,跟揣了块烫手的窝头似的,走两步换一只手抱。
出院门时张二叔在后头补了一句:别穿门。别在街上瞎隐。该绕道绕道。
知道。
还有——叩门案里你要是碰到六殿辖区的线,别自己跨。回来写转办单。
知道。
——何士衡的条子批了才管用。别人批的不算。
她多说了这一句。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槛里,钢笔夹在指间,墨水瓶口那道墨痕添到了第四道。
何士衡的条子为什么比别人好使?
他是六殿文书判官。六殿的条子他批最正。别人批的——到六殿辖区门口人家认不认,看心情。
她转身回屋了。路上书签忍到第四个路口,口袋里的本子翻出来又塞回去:师父。
何士衡——我以前在账房见习的时候听过这个名字。
说什么?
说他是六殿最忙的判官。过境签、通行签、地脉勘查签——六殿批的条子十张里他签七张。
十张里七张?那六殿其他判官干嘛?
喝茶。书签说,账房的人说,六殿的判官们除了何士衡以外,最喜欢的事就是喝茶。
我了一声,把这话记住了。
——
到王家弄堂十七号楼下时,天已经黑透了。楼道口那盏感应灯不知道哪天坏的——人走过它不亮,踹墙它亮三秒就灭。
我猫在三楼楼道台阶上嗑瓜子。
书签坐在我斜下方第二阶,膝盖上摊着本子,铅笔头呸了一口水抹笔尖——还是不出水。
师父您那点光——
那叫弹字,不叫亮。现在没字弹。
……噢。
她又呸了一口水。
我吐第二粒壳的时候鼻子里那根弦自己挑了一下。
从三楼那个方向飘下来的——心口堵气、药味、还有怕。
孟老太今晚那点东西比白天浓多了。
而且不只她一个。
楼上还有别的味儿。
酒气。三种。一种是十块钱一斤散装白酒的那种暴烈味,一种是啤酒打嗝那种酸气,还有一种甜的,像是预调鸡尾酒。
仨人凑一起喝三种酒,蹲在一户独居老太家——不太对。
师父。书签突然抬头,楼上是不是——
三种酒?
她小本子上歪歪扭扭新添一行:酒。三种。一个老太。
我们上去。
门是那种老木门,刷过墨绿色,门把手是球型铜的,摸了几十年摸得跟糖葫芦芯似的发亮。
我抬手要按门把手——按了一半收回来。
楼道这头有扇小窗户,从窗户翻过去就能蹲到她家阳台上。阳台门她一般不上锁。从那儿翻进去比走门快,而且不会让里头那仨听见门动静。
我一只脚踩楼道窗台。
师父。
您说过墙不行窗不行屋顶不行。窗也算别的地方过去吧?
我把那只脚收下来。
那——走门他们会听见吧?
听见就听见。我深吸一口气,反正我手起咒落,他们听见也来不及。
动手之前不是要念警告咒吗?《阴差现行操作规程》第三章第二条——
我看了她一眼。
那玩意儿——我忘了。
书签嘴张得能再装一颗水煮蛋。
先打人。事后去判官长那儿磕头领罚。
书签盯了我两秒,眼神有一丝丝亮——糟了,这小屁孩开始崇拜野路子了。
我懒得纠正她。先把门推开。
门推开的瞬间里头三个白影子全停了。
仨人。三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每人头上罩着一床白布单。第一个手里举着一个不锈钢脸盆往脸前一遮当面具;第二个攥着大号手电筒往墙上一晃;第三个蹲在窗外阳台上正用指节当当当敲玻璃。
孟老太靠床头蜷成一小团,双手死死按着胸口,嘴里嗬嗬地喘。
床头柜上白瓷药瓶倒了,药片撒了一地。
我蹭了一下腰牌两个字。这次看准了部位。
第一个,端脸盆的——耳朵。
第二个,晃手电的——手。
第三个,蹲窗外的——脸。
我食指中指在腰牌上一连蹭三下。
腰牌了一声。
第一个先叫的。脸盆砸到地上——左耳朵一秒钟肿成紫色饺子。他举手去捂——捂错边了——另一只耳朵跟着也肿了——双耳饺子。
第二个手电筒脱手。攥着手电筒那只手鼓成一根肉红灌肠,五根手指像五根脱皮小红肠头粘在一起,根本握不住。另一只手想去掰——也开始肿。
第三个蹲窗外阳台上正回头朝屋里看——一秒钟。紫茄子。肿得鼻孔都看不见了。他从阳台爬起来就往栏杆外翻——三楼——但翻得快,肿成茄子的脸蹭到阳台铁栏杆,又起一个包。
腰牌震了一下。弹长字。
触肿咒生效。
目标:人间凡人三名,现行恐吓独居老人。
因果账+9。越权4.2寸。本月累计4.9寸。
当月阈值5寸。
警告:当月再越权0.1寸将触发巡察使下沉调查。
差零点一寸。
我把腰牌按回去。
屋里那仨惨叫了几声,一头朝门外撞。第一个踩了自己的脸盆摔进楼道。第二个握不住门把手撞了三次门框才横着挤出去。第三个从阳台栏杆上骑出去又退回来,从客厅地上爬过来,从我膝盖底下钻——
钻的时候后脑勺一闪。
我下意识低头。
他后脑勺贴了一根细红线。线尾粘了一小块黄色的纸,像剪坏了的剪报。
线和纸在他爬过的一瞬擦了我一下小腿。
凉。
不是阴差的凉。是人造的凉。是有人把别人的福气剜下来揉成一小团然后用红线串在身上当护身符的那种凉。
师父。书签靠过来,那是——
代偷符。她声音压得贴我耳朵后面,贴在身上短时间能借别人的福气挡灾。黑市货。
借谁的福气?
不挑。她咽了口口水,贴谁谁倒霉。
代偷符。
黑市。
不在编。
我把脸盆翻过来看了一眼——底下还粘了半张红纸,撕过的边,撕的人手生。
先记着。我说。
书签掏本子记:后脑勺。红线。代偷符。黑市。撕的人手生。
孟老太这会儿还按着胸口喘。她看见的只是:三个穿白布单的人闯进来,下一秒三个人脸肿手肿耳朵肿全跑出去了。
她看不见我和书签。
她跪在床上,朝空气磕了一个头:是哪位正神显灵啊。
我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抽的时候蹭到下嘴唇里头那块被嗦面烫起的茧。
茧地一下肿了。
腰牌震了一下。
宿主自肿一处(下唇)。不计入越权账。
书签把脸扭过去看墙,肩膀一抖一抖。
——
孟老太喝了药躺下了。我和书签从她家退出来。
下到二楼平台,书签往上一指——三楼楼道顶上那扇小气窗外头,月光底下蹲着一团浅黄色毛球。小狐妖。它仰着小脸看我,眼睛特别圆,尾巴翘起来盖到自己后背。
你来干嘛。
它了一声,像小孩没睡醒。
你想看门?换功德?
它点头。特别用力。
行。老太那屋你看着。别让人再来。也别吓她——她今晚被吓得不轻,你嗖一声就给她炸过去了。
小狐妖嗖一下从横梁跳下来,往楼梯上窜,三两下又上了三楼。
记一下。我说,小毛球,孟老太家,看门换功德。功德怎么算回头问黄不老。
书签默默写上。
——
我们从弄堂里出来是半夜十一点四十分。
弄堂口那盏路灯是黄的,黄到把人脸照得跟生姜一样。
走到弄堂外头那条小马路上的时候,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月亮被一片云盖了一半。云边缘有点亮。我目光顺着那点亮往下扫——
扫到对面那排老楼的楼顶——楼顶最东头那个位置,有那么半秒钟——
一道白色的影子。
不是烟。不是光。是一个穿白长衫的、极瘦极高的轮廓,蹲在楼顶最东头的边缘,像一只站在屋脊上的鹤。
再眨眼。
没了。
师父。书签也跟着抬头,您看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