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神,卡在墙里?
谢必安烟一弹:你不是第一次了。
……还有上次?
上次你卡在长安街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底下。谢必安面无表情,花了三天才挖出来。阎王爷看你照片笑了一整周。
上上次你卡在朝阳公园湖底的下水道里。
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停!我拼命挤出半个手肘,那你们今天怎么找到我的?
谢必安瞥了一眼范无救。
范无救擦了把鼻涕,从怀里掏出来个比巴掌还小的铜罗盘,递过来。罗盘上嵌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红线绕着指针打了七八个结。
温哥的命线。范无救瓮声瓮气地说,我俩三个月前就开始追,今早罗盘指针稳了,就来了——
等会儿,我打断他,你说三个月,你们仨月都没找到我?
找不到。谢必安一字一顿,你失踪那天,名册上你那行字——自动抹了。
我:
明白吗?他凑近一点,烟头的青蓝色火光在他眼底闪了一下,地府最严的那本《当值名录》,没人能改,连阎王爷都改不了。但你那行字,没了。
我嘴张了张。
也就是说,谢必安一字一句地往我脑子里钉,动你的,比阎王爷还狠。
巷子里很静。
只有远处那家烧烤摊还在咝啦咝啦响,孜然味儿一阵一阵飘过来,跟这话题完全不搭。
我吞了口口水。
——这口口水比想象中难吞,因为我太瘦了卡得太紧脖子伸不开。
那……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经,咱先把我从墙里拉出来再说?
谢必安烟一掐,老八,左边。
俩人一边一个抓住我的胳膊。
一二——
等等!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有没有……贵重物品什么的?
俩人:
我意思是,我厚着脸皮,我万一是被人塞进来的,会不会身上还揣个钱包啥的——
温良。谢必安深吸一口气,长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你是神。你他妈一个神要钱包干嘛。
……噢。
一二!
——。
我整个人像炮弹一样被拽出墙缝,连人带衣服飞出去三米,一声砸在巷子对面一辆没人的电瓶车上。电瓶车发出一声哀嚎,嘀嘀嘀地报起警来。
我躺在车把上喘气,望着头顶夜空。
夜空很黑,飘着几片云。云缝里,一弯月亮歪歪扭扭挂着。
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这月亮……我好像见过。
谢必安和范无救对视一眼。
那是当然了。谢必安嘲讽地说,你白天巡完人间,晚上不睡觉就在月亮上抽烟——这都几十年了。
……噢。
我从电瓶车上爬下来,拍了拍屁股,活动了一下脖子,响。
走了两步,腿还有点麻,腰里那块木牌晃得响。
那我现在……我回头问,该干嘛?
谢必安看着我。
那眼神有点复杂。
像是高兴——朋友醒了。
又像是担心——朋友醒得不对。
最后他烟一弹,弹出去老远,烟蒂在半空地变成了一只小小的鬼火飞蛾,扑棱棱飞走了。
先吃个饭。他说,老八带路,去找阿九。
阿九?
凡间烧烤摊老板,范无救一边走一边小步跟着,矮胖的身子一颠一颠,他不知道你身份,你以前最爱去他那儿撸串,撸了两年没给过钱——
我没给过钱???
那他为啥还卖我?
因为你每次都帮他家烤炉的灶神活络活络范无救眨眨眼,灶神今年都让你忽悠三回了——回回都被张、张那个——
张谁?
——张尔书罚抄三千字。范无救改口,那位姐姐特别凶。
谁啊?
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没听清那俩字。
因为那一瞬间,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墙缝。
——
巷子尽头的墙缝里,影影绰绰,似乎有个穿黑色长袍的女人站在那儿。
她离我有十几米,看不清脸。
她手里似乎拿着一本厚得吓人的册子。
我和她对了一眼。
或者更准确地说——
她先看了我一眼,我才感觉对上了。她的脸我看不清,但那眼神我莫名其妙地觉得熟。
下一秒,她已经不见了。
只剩一阵风。
风里好像带着一句极轻的话,飘进我耳朵里——
……温良。
——只叫了名字。
没说别的。
我打了个寒颤。
咋了?谢必安回头,那条长舌头也跟着甩了半圈。
我盯着那条空空的墙缝。
没……没事。我转回头,走吧,吃串去。
走了几步,我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空的。
只剩头顶那只野猫趴在空调外机上,舔着爪子,懒洋洋地看着我们走远。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
像是有人早就知道我会醒在这儿。
像是这条墙缝——本来就是为了让某个人在它面前驻足,看一眼,然后转身走开。
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只能咽下这股怪,跟着这俩嘴里骂骂咧咧、心里其实比我还慌的结义兄弟,一头扎进巷口那家烧烤摊的烟火气里。
烟火气里——
孜然在炭上爆开,羊油咝啦作响,老板一嗓子拖得老长:来啦——里边坐——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家摊子的招牌。
招牌歪歪扭扭,用粉笔写着仨字:
九哥串。
我盯着那仨字,鬼使神差地,嘴角先一步笑了。
——心还没认出来,身子先认出来了。
我心里又一下。
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墙缝里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
第二次,是这家招牌歪歪扭扭的烧烤摊。
而今晚,离结束还早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