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他把异样另记在自己的观察纸上,没有写进正式样品结论。
第三天,三斤种样备齐。
和琳核过实际重量、批次记录和留存对照样,寇师傅复核,站长监封。
白布袋外裹桐油纸,封签上盖了骑缝章。
陈九伸手去接时,和琳却先将袋子放进木匣。
“路上我负责保管。”
“我拿也一样。”
“不一样。”她说,“你上台讲,临场不能再顾着袋子。交接目录上已经写了我。”
陈九看着她。
“那就辛苦你。”
“分内的事。”
她答得平静。
陈九却比听见责怪更难受。
从前她替他抱册子,总会笑着叫他还一块热饼。
如今她仍替他想得周全,却不再用那些玩笑接话。
他知道,她不是不肯帮他。
只是那份亲近,已经被自己弄丢了一截。
到了十月十二,讲稿改出第三版。
站长听过,嫌太平。
老四爷听过,却拍着桌子说:
“第一句话就该讲你爹。”
陈九望着那页稿子。
“讲什么?”
老四爷想了想。
“讲他为什么留种。”
于是陈九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挪到了开头。
谷是跟地借的,借了得还。还的,就是来年的好种。
他读了一遍。
屋里没人说话。
老四爷点头。
“就它。”
到了夜里,和琳重新替他核时间。
第一遍,他讲到父亲画种谱时,忽然停住。
不是忘词。
是想起小时候,父亲趴在桌前画叶子的样子。灯芯烧短了,他拿剪子去剪,父亲嫌他剪得太深,还把剪子接了过去。
那会儿他不懂,几片叶子有什么好画的。
如今他也要拿着那些叶子,走到人前去了。
和琳没有催。
等他重新开口,她才继续记时。
第二遍,他把父亲留下的原始观察,同自己后来做的田间试验分开讲。
第三遍,和琳突然打断。
“这里不对。”
陈九低头看稿。
“哪儿?”
“你说早三在各种地里都能提早齐苗,这句话没有证据。”
他怔住。
“可沟里那几块地……”
“沟里是沟里。外县的数据还没做完,不能替没种过的地方认结果。”
陈九沉默片刻,拿笔划掉那句话。
换成:
已核查田块中,早三表现出较对照提前齐苗的性状;跨地区稳定性仍需进一步验证。
和琳重新读了一遍。
“这样才对。”
陈九望着那行新字,忽然笑了。
“你连一句好听的都不肯留给我。”
“我留给你的,是讲完以后还能站得住的话。”
他说不出反驳。
那一刻,他比前些天任何时候,都更想伸手握住她。
可和琳已经将笔收进匣里。
“今日到这儿。明天再练。”
她起身背包。
陈九送她到站门口。
霜已经下了,台阶有些滑。
“我送你到桥头。”
“不用,路我熟。”
她走出两步,又停住。
“陈九。”
“嗯?”
“你爹那本原谱,千万别带去给人随手翻。明日把抄件、封样目录和来源说明再核一遍。”
“知道。”
和琳望着他。
“这场会,你得好好讲。”
陈九点头。
“我会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了台阶。
陈九站在门前,听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讲稿贴在胸口,纸被体温捂得发暖。
他想起从前和琳说过的话。
错了,就要认。
认过以后,也得知道为什么错。
十月十八,出发前一夜。
陈九将讲稿最后练了一遍。
一炷香的时间,没有超。
他收好纸,正要熄灯,站长忽然敲门。
“市里送来了旁听人员补充名单。”
陈九接过一看。
前面都是各站的技术人员和粮行代表。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停住。
南方农产品商行代表:
陆记行,陆曼笙。
陆先生。
母亲说过的那个南边来客,左眉尾有一道浅疤,曾从父亲手里接走一只装着图纸的竹筒。
会不会就是此人?
陈九没有答案。
可他原以为要到腊月十六茶会上才能见到的人,竟提前到了市里。
站长问:“认识?”
“还不能认。”
陈九把名单折好。
“明天我不只要讲种。”
他望着父亲那份已经备好的种谱抄件。
这回,兴许还能问清当年那只竹筒,到底去了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