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0章 讲稿(2 / 2)这条沟的小神农首页

当天夜里,他把异样另记在自己的观察纸上,没有写进正式样品结论。

第三天,三斤种样备齐。

和琳核过实际重量、批次记录和留存对照样,寇师傅复核,站长监封。

白布袋外裹桐油纸,封签上盖了骑缝章。

陈九伸手去接时,和琳却先将袋子放进木匣。

“路上我负责保管。”

“我拿也一样。”

“不一样。”她说,“你上台讲,临场不能再顾着袋子。交接目录上已经写了我。”

陈九看着她。

“那就辛苦你。”

“分内的事。”

她答得平静。

陈九却比听见责怪更难受。

从前她替他抱册子,总会笑着叫他还一块热饼。

如今她仍替他想得周全,却不再用那些玩笑接话。

他知道,她不是不肯帮他。

只是那份亲近,已经被自己弄丢了一截。

到了十月十二,讲稿改出第三版。

站长听过,嫌太平。

老四爷听过,却拍着桌子说:

“第一句话就该讲你爹。”

陈九望着那页稿子。

“讲什么?”

老四爷想了想。

“讲他为什么留种。”

于是陈九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挪到了开头。

谷是跟地借的,借了得还。还的,就是来年的好种。

他读了一遍。

屋里没人说话。

老四爷点头。

“就它。”

到了夜里,和琳重新替他核时间。

第一遍,他讲到父亲画种谱时,忽然停住。

不是忘词。

是想起小时候,父亲趴在桌前画叶子的样子。灯芯烧短了,他拿剪子去剪,父亲嫌他剪得太深,还把剪子接了过去。

那会儿他不懂,几片叶子有什么好画的。

如今他也要拿着那些叶子,走到人前去了。

和琳没有催。

等他重新开口,她才继续记时。

第二遍,他把父亲留下的原始观察,同自己后来做的田间试验分开讲。

第三遍,和琳突然打断。

“这里不对。”

陈九低头看稿。

“哪儿?”

“你说早三在各种地里都能提早齐苗,这句话没有证据。”

他怔住。

“可沟里那几块地……”

“沟里是沟里。外县的数据还没做完,不能替没种过的地方认结果。”

陈九沉默片刻,拿笔划掉那句话。

换成:

已核查田块中,早三表现出较对照提前齐苗的性状;跨地区稳定性仍需进一步验证。

和琳重新读了一遍。

“这样才对。”

陈九望着那行新字,忽然笑了。

“你连一句好听的都不肯留给我。”

“我留给你的,是讲完以后还能站得住的话。”

他说不出反驳。

那一刻,他比前些天任何时候,都更想伸手握住她。

可和琳已经将笔收进匣里。

“今日到这儿。明天再练。”

她起身背包。

陈九送她到站门口。

霜已经下了,台阶有些滑。

“我送你到桥头。”

“不用,路我熟。”

她走出两步,又停住。

“陈九。”

“嗯?”

“你爹那本原谱,千万别带去给人随手翻。明日把抄件、封样目录和来源说明再核一遍。”

“知道。”

和琳望着他。

“这场会,你得好好讲。”

陈九点头。

“我会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了台阶。

陈九站在门前,听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讲稿贴在胸口,纸被体温捂得发暖。

他想起从前和琳说过的话。

错了,就要认。

认过以后,也得知道为什么错。

十月十八,出发前一夜。

陈九将讲稿最后练了一遍。

一炷香的时间,没有超。

他收好纸,正要熄灯,站长忽然敲门。

“市里送来了旁听人员补充名单。”

陈九接过一看。

前面都是各站的技术人员和粮行代表。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停住。

南方农产品商行代表:

陆记行,陆曼笙。

陆先生。

母亲说过的那个南边来客,左眉尾有一道浅疤,曾从父亲手里接走一只装着图纸的竹筒。

会不会就是此人?

陈九没有答案。

可他原以为要到腊月十六茶会上才能见到的人,竟提前到了市里。

站长问:“认识?”

“还不能认。”

陈九把名单折好。

“明天我不只要讲种。”

他望着父亲那份已经备好的种谱抄件。

这回,兴许还能问清当年那只竹筒,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