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天没亮,站里的车便出了沟。
一百二十里路,两道河,一道山梁。
种样三斤,装在封好的布袋里,由和琳抱着。旁边还有年报抄本、封样存根、父亲种谱的核对件,分着纸包收好。
陈九几次想替她拿。
和琳都没松手。
“交接目录写了我,路上便归我管。”
他点头,没有再争。
车过第一道河时,天已经亮了。
站长靠着车板打盹,陈九却睡不着。
讲稿就在怀里。
十几日来,他把那一炷香的话练得滚瓜烂熟。可真要站上市里的台,心里仍像压了块石头。
他怕的不是说错几个字。
是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到了人前,仍旧叫人一句话便带过去。
和琳看见他来回摸讲稿,终于开口。
“你再摸,纸都快揉烂了。”
陈九苦笑。
“怕到时候忘了。”
“忘了就看稿。没有谁规定你得一字不漏地背。”
“我想讲好。”
“那就把不确定的留给不确定。”
她低头检查种袋上的封签。
“早三齐苗早三日,是有条件的田间观察。你爹的种谱,是种源线索。丰禾那份图,还没有核清来历。这三件事,别混着讲。”
陈九看着她。
“记住了。”
和琳没有再说话。
车轮碾过碎石,两人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她没有像从前那样靠过来,只把装样的布袋护得更紧了些。
陈九心里一阵发涩。
以前她坐在他身边,他总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如今才知道,有些距离,不是把椅子挪近便能补回来的。
市里的会场不大。
三排长椅,前头一张讲台,旁边支着种样核验桌。墙上挂着横幅,写着良种试验材料评议。
来报种的共九家。
县站、乡站,还有两家做种业生意的单位,都带着样品和册子。
陈九一进门,便看见丰禾的人。
苏锦没有来。
周雁坐在靠前的位置,身旁放着一个牛皮纸卷,卷口封着签。
陈九认得那种纸。
同丰禾送交叶形图复制件时用的封纸相似。
周雁看见他,只点了点头,没有过来说话。
和琳将种样交到核验桌前,核对封签、重量和交接记录后,又取了回执。
负责收样的工作人员看了看袋上写的“早三”。
“你们就是沟口那家?”
“是。”和琳答。
“听说县里这季查过好多回。”
“原始记录和核查目录都带来了。”
对方笑了一下。
“那等会儿有得问了。”
和琳没笑,只将回执收好。
陈九站在旁边,掌心里全是汗。
午后,评议开始。
前几家先后上台。
有人报亩产,数字大得满场议论;有人讲品种好,讲了半炷香,却拿不出同条件的对照。
冯科长负责主持。
他不急着论好坏,只反复问三个问题。
种从哪来?
跟谁比过?
原数在哪?
有一家答不上来,只得回去补资料。
陈九听着,原本绷着的心反倒慢慢稳住。
这些问题,和琳早替他问过无数遍。
轮到丰禾时,周雁带着材料上台。
她没有再讲八月那片倒伏的示范田,只把早丰已有的田间试验、分批收种和后续核查情况逐项说明。
末了,工作人员展开一张叶形图复制件。
图的上沿,写着:
东沟水尾,试谷六行。
陈九的手猛地攥紧。
那几个字,他认得。
父亲那张黄纸上,也是这几个字。
周雁说明,此图来源于一批旧试验资料,提供人为邵文礼,原件保管记录仍待补充核实。
台下有人问:
“既然原件没核到,今天凭什么作种源依据?”
周雁没有回避。
“暂作沿革线索,不申请据此确认权属。公司愿意配合继续核查。”
陈九望着台上那张图,心跳得厉害。
他真想站起来,问她这图到底从哪来。
和琳却轻轻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上头只有六个字:
先记,别急着认。
陈九看过,慢慢松开拳头。
他取出笔,将图的编号、资料提供人和周雁所作的说明逐项记下。
父亲当年的图,终于在他眼前出现了另一份。
可他还没有摸到原件。
那便不能认定它从哪一道门走出去。
“下一位,沟口收储站,早三。”
冯科长报了名。
陈九站起来。
他走上台时,脚下竟有些发软。
讲台不高。
可台下坐着的人,有些管技术,有些管试验,还有些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
他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从没站过这样的台。
一辈子蹲在地里,见着长得好的穗子,就掐下来细看;看着不对的,哪怕已经试过三年,也不肯轻易留。
陈九将讲稿从怀里取出,摊平。
照例问候之后,他停了一息。
“我爹常说,谷是跟地借的。”
台下安静了些。
“借了要还。还的,就是来年的好种。”
他将父亲种谱的核对件举起来,翻到画着叶形的那一页。
“这本谱,是我爹留下的。他当年为什么选这几穗、又淘汰过哪些,我如今还有地方没查清。”
他望着台下。
“所以今天,我只讲已经查清的。”
陈九将种源旧票、父亲留下的选穗记录、自己后来做的田间试验,依次讲了出来。
没有夸大。
没有避开尚未解决的问题。
他讲到早三齐苗提前三日时,台下一位老先生忽然抬手。
“是不是每年、每块地都早三日?”
“不能这样说。”
陈九答得很快。
“现有核验是在规定的同播对照条件下得到的观察结果。跨年份、跨地区的稳定性,还要接着试。”
“那你为何叫它早三?”
“先按观察到的性状作试验名称,便于登记和追样。不是说往后什么地都一定早三天。”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
“这话还算实在。”
接着又有人问:
“你说根扎得好,可有量过?”
陈九取出八月那张根系抽查记录。
“量过。但那次只有少量样株,不能凭几株根,便断定所有田都一样。”
他将数字念清,又指明抽样范围。
台下有人点头。
也有人皱眉。
陈九不再看那些表情。
他只照着准备过的顺序往下讲。
讲到最后,原本想说的许多漂亮话,反倒一句也没用上。
“我今日带来三斤种。”
他看向核验桌。
“这三斤是从有批次记录的留种里取的,原来有多少、清选去了多少,都有单据。种好不好,往后该怎样种,不该只听我说。”
他停了一下。
“先下地,先验数。真能在别处站得住,再说推广。”
最后一句落下,香还剩一小截。
陈九将讲稿收好,走下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