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1章 进一回(1 / 2)这条沟的小神农首页

十月十九,天没亮,站里的车便出了沟。

一百二十里路,两道河,一道山梁。

种样三斤,装在封好的布袋里,由和琳抱着。旁边还有年报抄本、封样存根、父亲种谱的核对件,分着纸包收好。

陈九几次想替她拿。

和琳都没松手。

“交接目录写了我,路上便归我管。”

他点头,没有再争。

车过第一道河时,天已经亮了。

站长靠着车板打盹,陈九却睡不着。

讲稿就在怀里。

十几日来,他把那一炷香的话练得滚瓜烂熟。可真要站上市里的台,心里仍像压了块石头。

他怕的不是说错几个字。

是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到了人前,仍旧叫人一句话便带过去。

和琳看见他来回摸讲稿,终于开口。

“你再摸,纸都快揉烂了。”

陈九苦笑。

“怕到时候忘了。”

“忘了就看稿。没有谁规定你得一字不漏地背。”

“我想讲好。”

“那就把不确定的留给不确定。”

她低头检查种袋上的封签。

“早三齐苗早三日,是有条件的田间观察。你爹的种谱,是种源线索。丰禾那份图,还没有核清来历。这三件事,别混着讲。”

陈九看着她。

“记住了。”

和琳没有再说话。

车轮碾过碎石,两人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她没有像从前那样靠过来,只把装样的布袋护得更紧了些。

陈九心里一阵发涩。

以前她坐在他身边,他总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如今才知道,有些距离,不是把椅子挪近便能补回来的。

市里的会场不大。

三排长椅,前头一张讲台,旁边支着种样核验桌。墙上挂着横幅,写着良种试验材料评议。

来报种的共九家。

县站、乡站,还有两家做种业生意的单位,都带着样品和册子。

陈九一进门,便看见丰禾的人。

苏锦没有来。

周雁坐在靠前的位置,身旁放着一个牛皮纸卷,卷口封着签。

陈九认得那种纸。

同丰禾送交叶形图复制件时用的封纸相似。

周雁看见他,只点了点头,没有过来说话。

和琳将种样交到核验桌前,核对封签、重量和交接记录后,又取了回执。

负责收样的工作人员看了看袋上写的“早三”。

“你们就是沟口那家?”

“是。”和琳答。

“听说县里这季查过好多回。”

“原始记录和核查目录都带来了。”

对方笑了一下。

“那等会儿有得问了。”

和琳没笑,只将回执收好。

陈九站在旁边,掌心里全是汗。

午后,评议开始。

前几家先后上台。

有人报亩产,数字大得满场议论;有人讲品种好,讲了半炷香,却拿不出同条件的对照。

冯科长负责主持。

他不急着论好坏,只反复问三个问题。

种从哪来?

跟谁比过?

原数在哪?

有一家答不上来,只得回去补资料。

陈九听着,原本绷着的心反倒慢慢稳住。

这些问题,和琳早替他问过无数遍。

轮到丰禾时,周雁带着材料上台。

她没有再讲八月那片倒伏的示范田,只把早丰已有的田间试验、分批收种和后续核查情况逐项说明。

末了,工作人员展开一张叶形图复制件。

图的上沿,写着:

东沟水尾,试谷六行。

陈九的手猛地攥紧。

那几个字,他认得。

父亲那张黄纸上,也是这几个字。

周雁说明,此图来源于一批旧试验资料,提供人为邵文礼,原件保管记录仍待补充核实。

台下有人问:

“既然原件没核到,今天凭什么作种源依据?”

周雁没有回避。

“暂作沿革线索,不申请据此确认权属。公司愿意配合继续核查。”

陈九望着台上那张图,心跳得厉害。

他真想站起来,问她这图到底从哪来。

和琳却轻轻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上头只有六个字:

先记,别急着认。

陈九看过,慢慢松开拳头。

他取出笔,将图的编号、资料提供人和周雁所作的说明逐项记下。

父亲当年的图,终于在他眼前出现了另一份。

可他还没有摸到原件。

那便不能认定它从哪一道门走出去。

“下一位,沟口收储站,早三。”

冯科长报了名。

陈九站起来。

他走上台时,脚下竟有些发软。

讲台不高。

可台下坐着的人,有些管技术,有些管试验,还有些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

他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从没站过这样的台。

一辈子蹲在地里,见着长得好的穗子,就掐下来细看;看着不对的,哪怕已经试过三年,也不肯轻易留。

陈九将讲稿从怀里取出,摊平。

照例问候之后,他停了一息。

“我爹常说,谷是跟地借的。”

台下安静了些。

“借了要还。还的,就是来年的好种。”

他将父亲种谱的核对件举起来,翻到画着叶形的那一页。

“这本谱,是我爹留下的。他当年为什么选这几穗、又淘汰过哪些,我如今还有地方没查清。”

他望着台下。

“所以今天,我只讲已经查清的。”

陈九将种源旧票、父亲留下的选穗记录、自己后来做的田间试验,依次讲了出来。

没有夸大。

没有避开尚未解决的问题。

他讲到早三齐苗提前三日时,台下一位老先生忽然抬手。

“是不是每年、每块地都早三日?”

“不能这样说。”

陈九答得很快。

“现有核验是在规定的同播对照条件下得到的观察结果。跨年份、跨地区的稳定性,还要接着试。”

“那你为何叫它早三?”

“先按观察到的性状作试验名称,便于登记和追样。不是说往后什么地都一定早三天。”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

“这话还算实在。”

接着又有人问:

“你说根扎得好,可有量过?”

陈九取出八月那张根系抽查记录。

“量过。但那次只有少量样株,不能凭几株根,便断定所有田都一样。”

他将数字念清,又指明抽样范围。

台下有人点头。

也有人皱眉。

陈九不再看那些表情。

他只照着准备过的顺序往下讲。

讲到最后,原本想说的许多漂亮话,反倒一句也没用上。

“我今日带来三斤种。”

他看向核验桌。

“这三斤是从有批次记录的留种里取的,原来有多少、清选去了多少,都有单据。种好不好,往后该怎样种,不该只听我说。”

他停了一下。

“先下地,先验数。真能在别处站得住,再说推广。”

最后一句落下,香还剩一小截。

陈九将讲稿收好,走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