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领公司的免费种。”
田茂才把纸翻过来。
上头密密麻麻的字,他看得头疼。
他原先以为,签一次合同,只是秋后把粮卖给谁。
如今又多出一张纸,要他决定明年的地怎么种。
“你先给我看看旧合同。”他说。
经手人不耐烦了。
“你家里不是有一份?”
“那我回去对。”
田茂才收起纸,扛着空袋往回走。
来时十一袋谷压得车辙很深。
如今谷没了,空袋轻飘飘搭在肩上,他却觉得每一步都费劲。
走到代收点,杏花在门口叫他。
“茂才,喝口水。”
“不渴。”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
“站里的秤,明日还开吗?”
“开。”
“还是寇师傅验等?”
“是。”
田茂才点点头。
“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
下晌,赵春杏的车从北边回来。
陈九正在代收点核袋号,见她进门,便把田茂才的事讲了一遍。
赵春杏听完,先问:
“复验的样,留住了?”
“留了,两份。”
“那就好。”
她将北边粮行的价目单摊开。
“田茂才若来找我,往后没另签出去的谷,我按实际等级收。可他今天已经履行的订单,不能说不认就不认。”
陈九点头。
“他今日最难受的,不是那两块钱。”
“我知道。”
赵春杏把价目单折好。
“他是觉得自己吃了亏,还不好意思承认。当初可是他亲自按的手印。”
她抬头看陈九。
“你也别跑去劝他换道。人得自己想明白,才不会下一回又怨别人。”
陈九笑了。
“你这话,比我会劝人。”
“我是做买卖的。”她说,“见过的后悔,比你见过的谷穗都多。”
她取出一张纸,指给陈九看北边几处收购点的价钱。
一等价仍稳。
可到冬月后,南边谷陆续北上,价便未必守得住。
“我能替你们找路,不能保证哪天都卖得最高。”赵春杏说,“今日这张单子,我也只敢认到月底。”
陈九听着,想起苏锦那份三年合作意向书。
有人愿意一次把往后三年的价钱和路都替他定下,听着省心,却也意味着往后许多事不由自己改。
“春杏姐。”
“嗯?”
“你若明年收不到这条沟的谷,还跑不跑北边?”
“跑。”她答得干脆,“车是我的,路也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又笑。
“不过你们的谷好,我当然更想收。”
陈九帮她把剩下的货单理齐。
两个人一边核数,一边把明日的退袋安排定下。赵春杏赶了一日路,声音已有些哑,算到最后一项,竟打了个呵欠。
陈九把笔从她手里接过。
“这一页我来。”
她没争,只在旁边看着。
“你如今倒会心疼人。”
陈九抬头,见她正笑,便也笑了。
“跟你学的。该歇的时候得歇。”
赵春杏望了他片刻,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你也记着。”
入夜,坡上已经没了人声。
陈九把当天的验等记录收好,正要熄灯,院门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敲门。
像有人拿手推了推,又匆匆走了。
他提灯出去。
门槛下压着一张纸。
是田茂才的旧订单合同。
纸面还留着当初按手印的红印,末页折出一道深痕。旁边另压着白天发的新版续供条款。
最底下有张小字条。
只有四个字:
你给看看。
陈九把两份纸摊到灯下。
旧合同写的是当季交售数量、等级验收和加价结算。
新条款却要求次年领免费种的农户,将相应地块纳入公司的种子田管理。
两件事,原本就不该混作同一件。
陈九拿笔,准备替田茂才写一封问询。
写了“田茂才”三个字,又停住。
替他写,容易。
替他争,也不算难。
可田茂才真正要学会的,不是找个人替自己吵一场。
是下一次签字之前,敢问清这张纸究竟约束了什么。
陈九把笔搁下,将两份合同按日期排好。
正准备收起来时,一张夹在新版背后的薄纸滑了出来。
他拾起一看。
上头写着一行小字:
等级复验申请,须于交售次日辰时前提出。
陈九猛地抬头。
今天是九月十三。
明早辰时,便过了期限。
而四袋谷的复验结果,还没出来。
他把那张纸塞进怀里,重新提起灯。
这一次,不能等到天亮再说。
田茂才不敢问的那句话,他得赶在辰时以前,叫田茂才自己去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