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在盒子底下。”她说,“你自己点。”
“我不点。”
她把盒子推到他手边,推的距离跟那天一样,半寸。六月十二,她数车。
六十斤那一行压着沙层,陈九昨天看过一遍。那一行苜蓿苗稀,稀得能看见垄上的空,空的地方长出来的是草。
赵春杏自己下的坡。她走在前面,一手拎着包的下带,一手扶着沟沿。沟沿窄,窄的地方她侧着身走,走过去以后又站住,等他下来。
他跳下去,右脚在松土上滑了半步。她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扶完就松开。
“这一行你真的种。”
“今年种的。”她问种它作什么。
“压沙层那一畦,明年的苜蓿根能往下扎两寸。”陈九蹲下去,“扎不下两寸,明年还是草。”
她蹲在他后面。蹲下的时候腰上那截棉袄压出一道褶,直起来以后那道褶没有弹回去。她伸手把苗按回去一株,按完把苗根边上的松土拢了两下,在裤子上抹了手。
“按苗的手不是这样。”她说,“按下去要轻,提的时候带一下。带往上,根会跟着走。”
他照她说的按了一株。他按的时候她看着他的手,看完没有说话。她看的那只手是他自己那只按过五个印、按不成第一个印、这两天拿镢拿得虎口发木的手。
两个人顺着垄往东走,走到那一行尽头是老四爷的沟沿。她站住看那道埂,埂上那六行字是三月里刻的,被一个冬天的雨填平了一半,填平的那一半里长了草。
她问老四爷为什么不按印。陈九说他嫌纸上的东西认不住。
“你信他这句。”
“我信。”陈九说,“不按的人比按了的人牢靠。”
风把两边的草压倒一片。草起来的时候,那一行沙层上的苜蓿苗跟着晃了一下,没倒。
六百斤的单据摊在碾盘上。
她重写了一张。新的比旧的宽半寸,横排四列,列头印着品名、斤数、单价、金额。品名那一栏她写了苜蓿两个字,写完把笔尖在艹字头上点了一下才挪开。斤数六百,单价三块五,金额两千一百,三栏的字一样大。
底下另起一栏写交牲日期,六月十三。写完她搁下笔问工钱。陈九说一千五百六,三十九个工,一个工四十文。
“三十九个工里有沟尾的,有老四爷那一尺的。”
“老四爷那一尺那三个工从沟尾秋后这一收里扣。”
“那就是从这六百斤里扣。”
“是从这六百斤里扣。”
她重新拨算盘。这一回拨得很慢,每一颗都按到底,拨一颗停一下。
“两千一百。”她说,“这里头有三笔。”
她把算盘推到陈九面前,用指尖点着框上那几道。五行五百斤一千七百五,陈九东坡一亩三分六十斤二百一,那四十斤是明年的,一百四。
“三笔。”
“第三笔不是今年的。”她说,“这一百四我今天先放你这儿,明年你从那六十斤里给我。给不出来,我按今年的收法折成钱,从这一百四里扣。”
“不扣。给得出。”
“给得出就六月十二看车。”
她把算盘拨回零,拨完没有把手挪开,手留在框上。
“五行那一笔一千七百五,工钱一千五百六,剩一百九。”她说,“一百九分五家,一家三十八。”
“比昨天少。”
“比昨天少三十。”她把算盘上那颗零按到底,“这三十不是你给的,也不是我给的。是你初十夜里描的那个勾。”
勾是他描的。丰禾给四块一收上游,给三块二收六行,四块一和三块二之间那一条沟,他昨天站过去了,三块八是他们中间那一档。
“你今天把三块八放下来。”她把算盘往他这边推半寸,“放下来的东西不叫他们拿走。”
“放下来的东西是我自己的。”
“所以你今天在石板上认了这一句。”
“认了。”
她把单据抽出来,从包里摸出一小卷麻绳,捆两道,绳头打了个双扣。五行那份让陈九今天贴出去,六百斤这份她带走,明年六月十二她拿它来数车。
“差四十斤你也数。”
“我数六百。”她说,“少一斤我今天就把这一百四拿走。”
她把包背上。右肩先顶进去,包带在肩上滑了一下,她用手把带子往里拽了一寸。六月十二早上她来,看头装车。
她走到老槐底下才上车,车门关上,停了会儿才走。
天黑之前,卓玉琴来了。她今天没有走沟里,走的是东坡上那条短路。鞋帮上的泥是新的,裤脚有一道草叶划出来的白印。
“手。”
陈九把右手伸出来。她解开纱布,纱布边上有一层黄。她按了一下肿的那一寸,按完停了一下才松,说没有肿,明天不一定。
她把纱布绕回去,把绳头咬断。绳头落在地上,她没有去捡,蹲下去捡的时候药箱在腿边磕了一下。
“三天不能沾水。”
“我记得。”
她把药箱背起来,背到一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石板上那一页工单压着四块小石头。风把石头挪了半寸,纸角翘起来一点。
他去压石头的时候,看见石板边上贴着半张红纸,就在他自己的纸底下。红纸是新的,浆糊还没有干透,边上有一道手指抹过去的水痕。他把纸揭下来,揭到一半停住,看见了底下的字。
丰禾农业收购通知。收购对象那一栏写的是沟尾六行,收购价三块二。起收日期那栏空着,空格上头用铅笔写了一个字:接。
通知底下有三个红手印。他把纸凑到灯口,一个一个看:老三,老五,老三媳妇的。三个印都是新按的,印泥边没有干透,垫在底下的那张纸是从石板另一头压过来的。
今天早上在坑边上,这三个人问过分多少钱,问完就蹲回去了。现在这三个印按在红纸上。
他把红纸贴在原处抹平了边角。回到屋里,把钱从印泥盒底下抽出来数了一遍,一百四,分成两份:一份压在单据底下的木匣里,一份装进褡裢。
他在桌前坐下,把白天那张一家三十八的纸摊开,没有压秤,没有贴出去。
砚台底下那个封套露出一角,还是没有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