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两只手接那本册子。接过来他没有翻,先看封皮:牛皮纸的,四角都磨圆了,右下角一块油渍,是常翻的地方蹭上的。
“这一册记了多久。”
“三年。”
她打开药箱,从里头拿出一小把晒干的苦苣根,说这是去年六月收的,沟里谁家给的,她按三家收的价算过钱。她把皮筋捆着的一叠钱解开,抽出两张,剩下的原样捆好,压在畦边的石头上。风一掀就动,她拿手指按住。
“按三家收的价。”陈九说。
“按三家收的价。”她重复了一遍。她把药箱合上,两只手扶着箱盖,站了一会儿才说,“这个你不用管。你看完那六个人的症状,就知道一件事:那六个人吃完错苗以后,菜叶子上的苦味比正常重。他们都以为是苗坏了。”
“苦味重。”
陈九把册子翻开,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六行字,每行是名字、日子和一句症状。写到第五行的时候他停住,抬头看她。
“这六个人家里都种了小神农。”
“种了小神农的有九户,吃出问题的有六户。”“她说,”“这六户不是碰巧,他们家的菜是同一个月里从同一个点买的袋,袋是一个字。我来的路上把袋上的字拍了照,那三个字跟你写的那个一笔不差。”
陈九把册子摊在膝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合上递回去。她没有伸手接,眼睛看着那四畦苦苣。
陈九问她那个册子记了什么。她说记的是这个人吃完以后多久起症状、多久能缓过来,一句一句都在册子上。陈九站起来,把手上那点土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完手还是木的。他把手插进垄沟里,那点木漫过手根。他站在那儿等它散。
“你的册子上有他们六个人的日子。我的册子上只有一个数,半斤。”“他说,”“我的是个数,你的是日子。到县里打官司,纸上认的是日子,不是数。”
卓玉琴把药箱夹到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把那本册子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土。她拍土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那四畦苦苣,苦苣的叶尖在风里展,展得慢,一片一片往开里展。她说她知道,所以今天来是把那六个人的册子给他抄一份。
“抄给我做什么。”
“你上午说的那一句。”她说,“你说查出来是你的你赔。我抄这一份,是让你往上递的时候不用再来卫生所跑一趟。册子留在我这儿,抄件你手上;你递上去,纸上有我的名字,有日期,有六个人的症状,一样不少。”
她说完把册子翻开,从角上把笔抽下来,笔帽用牙咬开,咬开以后没有立刻写字,先把册子摊在膝上,一只手压住纸的一头,一只手扶笔杆。风从沟口下来,掀她衬衣的下摆,她用手肘压住了。
陈九蹲下去,从畦边的石头底下摸出一块平整的青石,挪到她那一头,垫在她膝盖底下。他挪的时候手木着,石头蹭着地皮响了一声。她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眼睛看着那六行字。
“抄吧。”他说,“风要起来了。”
她抄得慢。抄一行停一下,把那行对着原册再看一遍。抄到第四行的时候她停住,把笔帽重新咬上,咬了一下又拿开。
“你娘这一册不在里头。”
“不用抄。”
“我问的是。”“她说,这一册她另抄了一份,不在今天这六行里头;她不能说这一册里有谁在什么时候吃过什么药,不能;你娘的那种她写在另一本上,那一本不出卫生所的门。”
陈九的手停在那块青石上。他停了三四息,把手收回来说了一个字:“好。”
她把那六个人抄完,合上册子,把抄件数了一遍,对折成三折,塞进他手里那本册子的中间。他接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上了。她提起药箱往坡下走,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四畦苦苣。
“上午那三个人走了没有。”
“走了。”
“他们要你签一个东西。你会签吗。”
陈九没有立刻答。他低头看手里那本册子,抄件在中间鼓出一层,把封皮撑得有了一条弧。他把册子合上,用手抹了一下那道弧,抹平了。
“那半斤是我的。”他说,“我认。那十七只袋子不是我的,我也认一笔。”他把册子塞进贴身的兜里,兜里已经有三张纸,“这两笔认在一张纸上,字都得写。这一笔我要是混着不认,往后我在这条沟里说的话就没有人肯听了。”
卓玉琴看着他。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把药箱往胳膊底下又夹紧了一点,转身下了坡。走到沟口她停了一下,把手里的笔帽咬开又按上了一次。
天快黑的时候陈九回屋。屋里有灯,他把裤兜里的纸全掏出来摊在桌上:两张印着小神农的合同,一张市监撕下来的单页,一份抄件。抄件摊在灯下,六行字,每行底下有一行小字:小神农,三县,经销点,日期。
他把合同挪开,从墙缝里抽出最早那半斤空种袋。袋子在墙缝里塞了一年多,纸已经软了,捏着塌下去一块。他把袋子翻过来,袋底那几粒没种下的籽落在桌上,滚了两粒停住。他把那两粒籽捏起来,捏了一下,松开。籽碎了,碎末落在那六行字的最下一行。
他把那两粒籽捏起来,捏了一下,松开。籽碎了,碎末落在纸面上,落在那六行字的最下一行。
他把空袋压平,压得和合同一样平,塞进贴身那个兜里,和三张纸挨着。兜里的纸越来越厚,往后那三张认不认的字,都得从这一张底下数起。
后天他得往县里跑一趟,去了要在那张纸底下按一次手印。按完那一张,他在这条沟里说过的话就都算数的了。这一张纸,明天就该到了他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