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7章 抢出来的半个月(1 / 2)这条沟的小神农首页

开春前十天,沟里的秧盘下了地。

陈九蹲在自家那一丈地边上,把九畦的秧盘挨个掀开一角,看根。掀开的是他自己的手,那只手从清早起就木着,指头弯着,捏一片菜叶使不上劲,捏大了劲就抖。他把手插进土里缓一阵,那点木散开,才去掀下一畦。

九畦是九家的。沟里人把秧盘搁在他家地头上,让他先看,看完了各家照着做。他一畦一畦掀,掀到第七畦,手指头木得攥不住盘沿,站起来甩了两下,把手插进旁边那道垄沟缓了一会儿。

碾盘那边有人在等他。

赵春杏来得是晌午。骡背上驮着一只空竹筐和一段新割的麻绳,筐底垫着一块湿布。她进门先看碾盘上摊着的那几张纸,一张一张数过去,数完抬起头问他写上了几畦。陈九说九畦。她又问哪九畦,他就伸手在盘上的纸上一路点过去,点到最后一张,指头停住:坡上三畦是孙家的,沟腰两畦是魏家的,堰根那四畦是他自家的。

“十四畦。”她蹲下来看那些纸。她蹲下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屁股往下一坐两手撑在膝上,她是腰先弯两手先落地,人再落下去,落地的时候那截腰绷出一道弧,褂子被胯骨撑着,皱在两边。她伸出一只手把最上头那张纸的角抹平,抹了两遍,“你家四畦,人家十畦。”

“我家四畦在堰根,土不一样。”陈九说,“一样的法子挪过来就出错。”

她把手收回来,撑着膝盖抬头看他,问他这十四畦里十畦不是他的,他怎么给她货。他把最上头那张纸翻过来,露出背面一列数字:“我按盘算过了。这十四畦,好的一茬一畦出一百二十斤,差的一茬出四十斤,中间六畦出七十斤上下。九家凑一起,最多七百斤上下。”

“七百。”她自己念了一遍。她没接着往下说,伸手去拨那台搁在碾盘边上的黄铜小台秤,用袖子把秤盘擦了一遍,把秤砣拨到三钱那道刻上,指头按了按试松紧。“秤准吗。”她问。

“秤准。”

“秤不准货就不准。”她把秤往碾盘中间推了半尺,“货不准,名就不准。”

这句话说完,她抬起眼睛看他。他正弯腰把最后一张纸上的折痕抹平,手指头在纸上一道一道地压,压到第二遍才压平。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空竹筐从骡背上卸下来,筐底那块湿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垫着的两层旧棉布。

“货进筐之前先过秤。”她说,“过完秤我给你开单,单上写斤数,不写谁家的。”

陈九走到碾盘这边来抓那杆秤。秤杆一上手就知道不对,木的地方木得没边,指头一收秤杆就在他手里打横。他换了个姿势,把秤杆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用手腕压。

“夹不住就搁下。”她说。

“搁下称不了。”

“你这一杆秤,称三斤要抖五回。”她绕到他侧面,抬手扶住秤杆的另一头。她的手比他凉,指头按在他手背上往下压了半分,秤杆就不横了,“你手怎么了。”

“木的。三天了。”

“使不上劲的时候你硬使。”她把秤杆压到水平,眼睛看秤盘不看人,“你用这只手掀了九畦的盘。”

陈九没答。她这一放开,秤立刻又往下沉了半分,他赶紧把手腕压回去。

“三月十八。”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新裁的纸摊在碾盘上,纸边还带毛口,上面印着一行铅字:小神农,三月十八,八盘。八个盘名,八道菜,每道菜下面留了一格空。“馆子里已经印了菜单,这一栏空着,等你给菜名。八道菜里有一道要苦苣。他们要的就是这一道。别处也有苦苣,叫别的名字。菜单上写小神农的苦苣,客人认的是这一道。”

陈九看着那八个空格。

“我娘今年三月十八之后就不喘了。”她把纸按在碾盘上,拿手掌根压平,“馆子里那顿饭是给我娘办的。她这一辈子没吃过一回馆子。”

碾盘边上安静下来。远处有人在晒场上筛粮,筛子底下哗啦哗啦响了两下,又停了。

“这一条我今天就能给你。”她说,“你把苦苣这一道给我,其余七道我另外想办法。价钱按你说的,斤数照秤。可我今天来是问你要多少斤,不是问你舍不舍得。我没有三月十八的苦苣。你说最早的一畦四月出,最晚的一畦四月十六出。今年这茬就是四月。我刚才说的是今年。”

陈九把手摊开,五个指头张着,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掀盘带出来的湿土,泥在指腹的纹路里,指尖那点木还没散干净。他把手翻过来看手心,看了一会儿,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