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孙家媳妇抱着一捆苗上了坡。

苗捆得整齐，根上带着土，土是黑的。她把苗摊在碾盘边，捆苗的草绳一解开，四十来根苗齐刷刷排开一条。围上来的人越拉越多，田茂才蹲在碾盘另一头，小满夹着烟锅站在人后头。

“九哥你瞧。”孙家媳妇的手一直抖，“我那三畦，头一畦出苗最旺。”

陈九蹲下去拿了一根。

苗确实旺。叶片绿得过分，叶尖往上翘，指甲掐下去能掐出水。别人家这时候才出两片子叶，这一畦已经四五片，茎秆上还挂着一层没退干净的浮白。

他把苗根翻过来。

根是黑的。黑的那一截捏着软，一挤渗出一股腥味。

“种从哪儿买的。”

“镇上那家种子铺子。”孙家媳妇说，“袋子上印着三个字，小神农。还说是不用登记的散种，比正经登记的便宜一半。”

陈九没接这句。他把那捆苗往边上挪了挪，又抽出一根，还是黑根。

田茂才凑过来：“那不是你的名儿？”

“我没卖那么多。”陈九说。

碾盘边静了一下。

陈九从坡上自家那一丈地里拔了一把苦苣苗，连土带根兜在手里，蹲到碾盘边，把两堆苗并排摆开。孙家的苗高出一指，叶色浓绿；苦苣苗矮，叶色浅，边上还带着冻了一冬的黄边。围上来的人看不出门道，都盯着高的那一堆。

小满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旺的不就是好苗。”

陈九把两堆苗的根都翻过来。孙家的根黑，捏着软。苦苣的根白，按下去有弹性，还带着湿土。

“根不一样。”他说。

田茂才凑过来，问根咋不一样。陈九把两堆苗推回原处，说旺是浮的，根没下去。一畦地养不出这么多苗，肥给得再足，根扎不下去，苗是站在土面上的。田茂才伸手要摸那捆黑根，手伸到一半收回来，改成在自己裤子上蹭了两下。

和琳来得比日头高。她背着帆布包，包里装着卷尺和一本硬壳册子，鞋帮上全是泥。她是来复核示范户的，乡上要报名单，材料得挨家挨户对一遍。她到坡上的时候，正赶上陈九把那两堆苗摆好。

“这是谁的苗。”她蹲下来问。

“孙家的。”孙家媳妇说。

“种呢。”

孙家媳妇把话又说了一遍。说到那三个字，和琳的笔尖顿住，翻开册子记了两行，合上。

“地里的也这样？”她问陈九。

“一畦最旺，两畦弱。”

“弱的呢。”

“叶色正常。那两畦是去年的老种，没换。”

和琳把册子摊在膝上，手指在那一行上按了按，抬头看他：“那就说明一个事。最旺的那畦，问题出在肥上。”

陈九站起来往坡上走。

“我也上去。”和琳收了笔，跟着。

坡上三畦地一溜排开。第一畦最旺，苗挤得密，风过去才晃一下。第二畦稀，苗瘦，根拔出来也是黑的，只是不那么软。第三畦基本齐，苗矮，叶色正常。

陈九在第一畦头蹲下。手插进土里，指腹刚碰到苗根，那点木的感觉就上来，串着手心往上走。

跟在他旁边的和琳把卷尺拉开，一头压在地头，一头递到他手边。他接过来，两个人的手隔着一根尺，各占一头。

她问垄距多少，陈九说一尺五。她把尺收回来，看了一眼刻度，说她量的一尺四，差一寸。陈九说那把尺旧了。她回了一句，旧了也读得出来。然后把卷尺挂到腰上，蹲到他侧面，用手把苗叶分开一层，露出根。她看根的时候脖子往前伸，衣领让风掀开一块，后颈那片晒得通红，肩背绷着一股劲。

“这畦肥下得重。”她说，“比第二畦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