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3章 省城也叫小神农(2 / 2)这条沟的小神农首页

小满蹲在碾盘边抽旱烟,听见了,把烟锅在石上磕了磕,说:“名不焊死,种出金子也是人家的。”田茂才在旁边编筐,手不停,说:“九哥这名,沟里叫了这些年,倒叫外人拿去卖了。”田茂才说:“这回得九哥自个去省城说道说道。”小满说:“去一趟,把名认回来。”陈九把那张价目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兜里,和苏锦那张合同叠在一处,两块纸角硌着胸口,像两样都要来夺的东西。

碾盘石面凉,陈九的指尖按上去,留下几个浅印。风把那几张压着的纸角掀起来,他伸手按下去,像按着两样都要来夺的东西,一样叫名,一样叫价,名焊在亩上,价走公家的账,两块纸各自归位,谁也替不了谁。

赵春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的土,腰那道弧在棉袄底下又拓了一下,两只手在身前交握,指节上的茧蹭着袖口。陈九抬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落在她的腰上,又落回手里的籽,没多停。她把筐重新捆上车,说:“开春货走我的线,名你自个攥着,我不替你扛价。”他说:“库房还退着么?”她说:“退了,那半间我早腾空了。”赵春杏说:“价我替你守,账你自己记。”他说:“记了一辈子了。”

省城也问过沟里的果子和塘里的鱼,赵春杏说今年不碰,果子要等树龄,鱼要等塘清,这路活计留到后头。陈九点点头,地的事急不得,名和价也是,能力升得慢些,根才扎得稳。

她爬上车辕,棉袄底下的腰线在动作里拓得更清楚,两只手握紧缰绳,指节在绳上压出几道白印。陈九没去拉车,只把筐绳又紧了一道,绳勒进木头的纹里。赵春杏说:“省城也问了沟里的菌子和山货,林下的东西他们也要,这路我替你留着。”他说:“地的事。”她说:“我没抢你的话。”赵春杏说:“开春头茬我就来发车,货多少你定。”他说:“地醒多少,发多少。”

马车动了,车辙压进冻土,往坡口外头去了。陈九站在碾盘边看那两道车辙,一直到它拐过老槐,看不见了,风里还留着省城那点尘土味,和他贴身兜里那两张纸的角。

风把坡口那点生人的气味吹散了,可陈九记着苏锦说的“开春带证书来”。省城要方子的人也还在路上,卓玉琴说过,省城来的人认的是他认药的手艺。这两条路,一条要他的名,一条要他的方子,都在开春前后找上门,他得把两样都攥死在自己手里,名在谁手里,货和方子就归谁。

夜里,油灯芯结了一层薄霜似的灰,陈九把那张省城价目铺在桌上,三个字在灯底下泛着新墨的光。这条沟叫了他小神农,省城也叫了,可省城叫的是别人的菜。他得去一趟,把名认回来,沟里的地明年要歇,他走不开太久,可这盘挂着名的假菜不摘下来,名就永远是人家的,价也跟着落到别人账上。去一趟要过三道岭,马车走两天,他得把屋后的苗托给周老汉照看,把方子托给卓玉琴收着,这趟出门,名要认,价要守,两样都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远处的苦苣地还盖着半层枯叶,可土底下有潮气往上返,地醒了一半,他手插进土里,那点木的感觉漫上来,比去冬重了些,像地也在提醒他,这名出去了,得亲自收。坡口的老槐影子里,好像还留着赵春杏马车碾过的车辙,两道深的,一道浅的,往省城那个方向去了。

第二天天没亮,陈九先把屋后那畦苗托给了周老汉,水浇几遍、什么时候掀草帘,一样一样交代到他听明白为止。方子他包了两层油纸,送到卫生所搁在卓玉琴桌上,说回来取。干粮装进饭盒,那张省城价目叠好塞进贴身的兜,出门时坡口的霜还没化。去省城要过三道岭,马车走两天。临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坡上那几棵苦苣,叶尖又挺了一分,地醒着,这趟回来正好赶上开春下种,省城那盘菜,迟早得由他自己去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