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口的老槐影子里还留着赵春杏马车碾过的车辙,两道深的,一道浅的,往省城那个方向去了。风一过,老槐干枝呜呜响,把省城来的那点尘土味搅散了。
天不亮他上了坡。他那四畦要歇到开春,他歇不起。歇一季的地不是不种,是先把土养住:去年秋天收完,他就没动过这片垄,垄背上长了一层死草,草根把土面网住了,起苗的时候跟草抢水。他今天带的是锄和草叉,锄刃在石头上磕掉了一小块,磕完又磨,磨到能割草。
他从东头起的。草叉插进垄背,往下压,压到底往上一带,带起来的草根把松土兜住,一根根带下来,带不动的用锄尖挑。挑出来的死草摊在垄背上,摊成一条,晒干了就是往后垫圈底下的料。死草底下翻出黑土,黑土是去年他压下去那层麦秸沤出来的,一层有半指厚。他蹲下去抓了一把,攥紧。攥得开,可攥不散,是沤够了的样子。他记下了:这片垄不用再追肥,追了烧根。
四畦他起了两畦,日头到梁上才停手。手上磨出两个泡,泡在锄把上压着,压破了,他扯布条缠了两圈。田茂才上坡来看,见他起的是两畦,剩下两畦的垄背上一层白碱,就问那两畦怎么不一起起了。
“白碱厚,起开把碱翻到下面,苗根扎不下去。”
“白碱厚你就不种了?”
“今年不种。”陈九把锄刃在石头上磕了磕,“再歇一季,第三季上苗。歇两季的地,头一季不跟人比苗,第二季才能跟人比。”
田茂才蹲下去抓了把白碱土,捻了捻,说:“你这四畦,明年出苗比别家早三天。”陈九说:“三天是够本的价,不是多挣的价。”田茂才问:“那多挣的那一截从哪儿来。”陈九把两畦起完的垄背踩了一遍,踩实了才说:“从出苗齐不齐上来。四畦齐了,四畦的价。”
他回屋的时候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掌心深处那点木又顶上来,顶到腕上。他攥了攥拳,松开,再攥。
风里又来了一股生人的气味,裹着药铺子里常有的苦香,和赵春杏车板上的省城灰是两路味。沟里的狗没叫,像是也拿不准来的是客还是祸。
来人停在院门口,夹着一个旧皮包,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三折的纸。他四十出头,穿一件褪了色的夹克,鞋底沾着省城的泥,进门先扫了一眼屋后的苦苣地,又看陈九的手。他说:“你就是这条沟里那个会认药的?”
陈九没接话,只把土从指缝里滤下去。
来人自报了门号,说自己是省城德昌药行的采买,姓贺,这一趟是循着三县那桩吃错苗的事来的。他说外头都传,小神农的方子治好了中毒的散户,药行想收这张方子,开价不低。陈九听出来,他图的是认药的本事,这一张方子不过是个由头。
贺德昌从皮包里抽出那张委任,纸边上盖着药行的红章,说他这趟光差旅就跑了两千里,三县那桩事上了省城的报,他才循着名找过来。皮包沉甸甸的,里头除了委任,还有一沓封了口的信封。
卓玉琴从卫生所那头过来,白褂搭在臂弯里,手里还攥着半截笔。她看清来人皮包上印着药行的字,先开了口:“卫生所看病,不收方子。”
贺德昌把皮包放在碾盘上,说:“大夫,我这两条腿跑药行,不跑诊所,今儿是来验药的。”他说他左腿有一处陈年的寒疮,省城三家医院没断根,每逢返潮就肿,他听说这条沟里有人认得草性,想请陈九给一味。
小满蹲在碾盘另一边抽旱烟,把烟锅在石面上磕了磕,说:“省城的人,一个接一个往咱沟里钻,这回还带药味。”
陈九蹲下身,看了贺德昌的腿一眼,伸手按了按踝上那处肿,指腹下的温度他摸得出来。他说:“湿毒入络,别处用凉药压,越压越往里走。”贺德昌说:“就是这个症,省城的大夫说的也是湿毒,开了三回药,一回比一回重。”陈九起身,去屋后掐了几片苦苣的嫩叶,又拈了一小撮墙根下的陈年艾灰,在石臼里捣了,递过去,说:“敷三天,肿自己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