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看向赵春杏。
她低着头,正在改单,笔尖划过纸面,没抬眼。
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春杏姐。”
赵春杏抬头。
“我先帮你把三百六十斤过完。那五百斤既然归秦老板,我想接她的活。”
她没说话。
陈九脸上发热。
他原以为去借米最难,如今才知道,当着帮过自己的人承认急钱,也不容易。
“这二十块,我也得挣。”
赵春杏看了他一会儿。
“我确实想留住那五百斤。”
陈九低下头。
“可人家要现钱,我拿不出来。”她合上本子,“你也有家要养。我急归急,总不能拦着你挣工钱。”
陈九抬起头。
赵春杏将账本推过去。
“先把两边的货分清。我的账,不能混到她的车上。”
“成。”
三百六十斤,一斤一块二,四百三十二块。
赵春杏当场结清,另给陈九七块二工钱。
秦晓那五百斤,一斤一块一,五百五十块,几家按各自斤两领钱。
陈九又逐袋复秤、验货,跟着装车。
最后一筐上车,他用绳从筐底交叉兜过,收紧绳结。
秦晓看了一眼。
“手熟。”
“跟赵老板学的。”
秦晓笑笑,数出二十块。
“过几天还用人,到时找你?”
“先看日子。答应过的活,得先做完。”
她点头,上车走了。
陈九把二十块揣好,回头去帮赵春杏收尾。
最后一袋核桃还没捆紧,他蹲下替她穿绳。
“刚才,你恼我没有?”
赵春杏拉住另一头。
“有一点。”
陈九手上一顿。
“不是恼你挣钱。”她说,“是我原本想凑齐这车货,如今又得跑一趟。”
“那我明早来帮你找。”
“本来就该来。”
她抬头看他。
“下回有话,直接说。你刚才往我这里看了两回,以为我不知道?”
陈九有些不好意思。
绳结收紧时,两人的指头隔着粗麻碰到一起。
赵春杏没有立刻松开。
陈九也没动。
货场里人来人往,远处有人喊装车,声音传得很远。
片刻后,她先收回手。
“够紧了。”
陈九低头把绳尾塞好,胸口却莫名跳快了一下。
赵春杏已起身拿秤,像什么也没发生。
他也没再提。
两头的货收拾妥当,陈九才往粮摊走。
七块二,加上二十块。
二十七块二。
他买了一小袋米,留下回程车钱,剩下的仔细收好,打算回沟先还碾房一部分。
赵春杏见他扛着米回来,目光在袋上停了停。
“明早记得来磨房。”
“来。”
“下一趟的货,咱们重新凑。”
她没问他还剩多少钱。
陈九心里反倒更记着这份体面。
回程车站,和琳已经在等。
看见他肩上的米袋,她怔了一下,却没有多问,只帮他把两包谷种放进帆布包最里层,免得压坏。
车开动后,陈九把梁家的事讲了一遍。
和琳听得认真,问到两盆苗的记号,又问老人对旧票的辨认。
唯独没问他挣了多少钱。
陈九反而忍不住说了。
“今日还替秦老板装了车,挣了二十块。”
和琳转头。
“累不累?”
他原以为她会先问货有多少,或是那二十块怎么挣来的。
没想到只有这一句。
“还成。”
“手呢?早上还发抖。”
陈九把右手往袖口里收了收。
“吃过东西就好了。”
和琳看着他,没再追问。
车过河桥时,夕阳照进窗里。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和琳从包里取出一个纸包。
“梁家给的点心,我留了一块。”
陈九接过来。
“你怎么没吃?”
“怕有人又饿得站不稳。”
她说得平常,嘴角却微微翘着。
陈九低头咬了一口,心里忽然有些发暖。
到了岔路口,他背起米袋下车。
和琳推开车窗。
“陈九。”
他回头。
“下回去梁家,我陪你再看看那盆苗。”
“哪盆?”
“盆沿边上,你扶过的那株。”
陈九的心猛地一跳。
和琳看着他。
“你松手的时候,我瞧见那片叶子抬起来一点。”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话。
“也许是我看错了。”她轻声说,“所以想再去看看。”
车重新开动。
陈九站在路边,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
他一直以为,院里那一瞬,只有自己看见了。
回到家,天刚擦黑。
娘听见米袋落地的声响,从里屋出来。
“不是去找种吗?怎么还带米回来?”
“顺路干了半天活。”
娘摸了摸米袋,没再问。
晚饭终于能多下两把米。
锅里冒起热气时,陈九将两包谷种放到桌上,认真记下梁家的来处和竹签记号。
父亲当年留下的那条线,终于接到了能下地试的种上。
可他心里还压着另一件事。
洗手时,他特意将右手凑到灯下。
泥水顺指缝淌落。
那道三岔细线,竟比早上长了一截。
陈九怔住。
他以为是污痕,拿布擦了两遍。
还在。
细线伏在皮下,从原先的分岔处向腕边延伸,颜色很淡,却清清楚楚。
他把灯移近,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今天在梁家,他只碰过那株伏下去的谷苗。
那片叶子,在排水之前就抬了头。
而和琳,也看见了。
陈九慢慢握紧右手。
若救一株苗,便让这条线长出一截……
那等整片地的苗都倒下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