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河的前一夜,陈九到了旧磨房。
赵春杏正在收货单,见他进门,先问旧票带好没有,又从钱匣里抽出一张单子。
“明天我也去北河。集口有几家出核桃,你帮我验货过秤,还是一斤两分,当天结。”
“收多少?”
“看货,也看钱。”
她扣上钱匣,铜扣试了两回才合拢。
陈九瞥见里头的票子薄了不少。
“前头那笔货款还没回来?”
“只回一半,剩下的说再等三天。”
“那明天……”
“有多少办多少。”赵春杏把单子压平,“你先问种。你爹留下的事,比我这几袋核桃要紧。”
陈九应了,转身出门。
第二天清早,去北河的车刚停稳,和琳便从车门边朝他招手。
“别跑,赶得上。”
陈九坐到她身旁,摸出装旧票的小本子。车一颠,纸角散开,和琳伸手替他拢住。
“到了再看,别把票弄丢了。”
两人肩膀碰了一下。
和琳没有挪开,只将怀里的帆布包往里收了收,给他让出地方。
陈九低头看了看那本旧票,忽然觉得这趟路比来时想的短了些。
到了北河,两人直奔河湾梁家。
梁老汉正在院里搬木盆。两盆谷苗,一盆长得齐整,另一盆却伏了大半。
“你们来得巧。”老汉皱着眉,“昨儿还好好的,今早就成这样了。”
和琳先看竹签。
两盆的记号不同,软下去的那盆,是梁家今年单留的一批早谷。
陈九蹲下,扶住盆沿。
一株软苗搭上他的手背。
凉意猛地窜了上来。
舌根泛起熟悉的腥味,像含了一口生铁水。他下意识想松手,却察觉指腹下的细茎轻轻动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那片垂着的叶尖,竟缓缓抬起一点。
陈九屏住呼吸。
盆里的土没有动,水也还没排。
紧接着,手背那道三岔细线微微发热,胃里却骤然空了。
像是有人一下抽走了他半日的力气。
“陈九?”
和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松开苗,取了片薄木,小心扒开盆边的土。
表土偏干,底下却湿黏。细根仍有白色,没见明显腐烂。
再看盆底,漏水孔被泥堵住了。
陈九轻轻通开泥团,浑水顺盆脚流出,洇黑了砖面。
梁老汉拍了一下腿。
“昨晚怕凉,垫了一整块砖!另一盆用的是碎砖。”
和琳摸过两盆的土,又看了看苗情。
“先分开养。积水是一个缘故,不能只凭这一盆,就认定种不好。”
陈九点头。
他刚站起来,眼前便晃了一下。
和琳眼疾手快,托住他的胳膊。
“怎么了?”
“有点饿。”
“早饭吃了没有?”
他没答。
和琳看着他,脸色沉下来。
“先坐。”
她向梁家讨来温水,又从他的包里拿出杂面饼。
陈九想分她一半。
“你先吃。”她没接,“手都发抖了,还顾着别人。”
他咬了几口,胃里才渐渐安稳。
可那株苗抬头的一瞬,仍在脑子里打转。
上回家里的苞谷苗也是这样。
这回更明显。
他还没动盆底的泥,叶尖就已经抬起来了。
难道真跟手背那道细线有关?
陈九低头看了看右手,悄悄拉下袖口。
和琳站在旁边,什么也没问。
等他缓过来,梁老汉才接过旧票。
“河沿赵记的印,我认得。”
老人将纸凑近眼前。
“老赵来过,拿过一小包早谷种,说是送往西边沟里,给个姓陈的试种。”
陈九心头猛地一跳。
“哪一批?”
“那年熟得最早的几穗。粒子不大,倒是早黄。”老汉摇头,“隔这么些年,具体日子记不准了。”
陈九没有催。
旧票上差的那三天,眼下仍没有答案。
可父亲当年那包种,终于有了能追查的来路。
梁老汉进屋取出两个小纸包。
“这是今年留的两样。你带回去试试。是不是当年那一路,我也不敢认。”
陈九摸钱。
老人将他的手推回去。
“你替我保住这盆苗,我还收你这点种钱?”
陈九没再争,取出蓝笔,将两包的来处写清。
临近晌午,和琳还得去河东查另一户留种。
分别时,她看了眼他手里的饼。
“路上吃完,别再省。”
“知道了。”
“真知道?”
陈九笑了:“这回真知道。”
她这才背起帆布包,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木盆。
陈九察觉了,却没问。
集口货场上,赵春杏已经验过四家的核桃。
上层、中层、袋底,分别取样。四家的货一共八百六十斤,去掉袋重,成色都还过得去。
赵春杏报了一斤一块二。
几户货主正要扎袋,她却抬手拦住。
“今天的钱,只够收三百六十斤。余下五百斤,三天后才好再谈。”
一个汉子皱眉。
“不是都验完了?”
“验完不等于成交。”赵春杏道,“货款没结清,我不能先把货拉走。”
几家人低声商量起来。
有人愿意等,有人家里急着用钱,挑着担子来了,不想再原样挑回去。
这时,场外响起拖拉机声。
一个穿军绿短褂的女人跳下车,先踢稳车轮旁的木楔,才走进货场。
“赵老板。”
“秦老板。”
来人叫秦晓,也是做山货买卖的。
她问清哪些货还没成交,经货主同意,重新验了一遍。
“我收五百斤,一斤一块一,今天现钱结。”
比赵春杏少一毛。
五百斤,就是少五十块。
可三家货主算了半天,还是选了秦晓。
一家等钱买药,两家等钱添秋货。三天后的高价,抵不过今天手里的现钱。
陈九站在秤旁,看得明明白白。
赵春杏没拦,只将三百六十斤重新记进本子。
秦晓却朝陈九看过来。
“会验货装车?”
“会。”
“替我复核这五百斤,装完车,半天二十块。干不干?”
陈九心里一紧。
二十块。
家里还欠着碾房三十二块。前些日子陪娘去乡上,车钱药钱又花了不少。今早连蒸饼摊都不敢多看一眼。
这二十块,够买些米,还能还上一笔欠账。
可他答应了赵春杏。
春上她肯给他活干,教他验货、认秤,如今她手里钱紧,五百斤货没收成,他若转头去替秦晓装车,算什么?
秦晓又问了一遍。
“二十,装完就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