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叔,旧种照样留。那两亩,不能一下都跟我的走。”
许长根脸上的笑停住了一点。
“县里都来了,还不成?”
“来的是看我怎么种的。没替明年两亩地应收成。”
“我也没叫你包收成。就是信你,才问你。”
这句话压得陈九一时没接上。
和琳把卷尺放在包旁,没有替他答。坡上路过的人也停下来,朝这边看。
陈九把那本旧册子翻开,又合上。
“你肯信我,我就得把没做过的说清。”他说,“我还没带别人种成过一季。”
许长根低头搓了搓手上的土。
“那我来问这一趟,就白问了?”
“不白问。”
陈九站起来。
“你那块地在前头。咱们现在去看。明春先挑两行,你自己下种,我跟着看。哪一步我没讲明白,咱们在地里改,别拿两亩去等。”
许长根抬起脸。
“你真过来?”
“过来。”
他这回没有停。
三个人沿着坡脚走过去。许长根指给他看原先的出水口,陈九走到近前,没急着蹲,先沿垄沟往里看了一段。
口子外头垫过土,长着一圈细草,已经比里头高出一截。
“上回雨大,水是不是先积在这儿?”
“是。”许长根指了指垄脚,“湿了好几天。”
“这段得先重新找下口。我那边往西走的沟,不能原样搬到你这儿。”
和琳将尺带拉开,和陈九一头一头对着看。量完,她在纸边另画了个小图,记下这处,没把整块地都圈进去。
许长根跟着绕了一趟,回来在垄头插了根短枝。
“那就这边先留两行。其余的,我照原先的种。”
“种也各自留着,先别混。”陈九说。
许长根点点头,往回走时又问了一遍,来春他自己下种,陈九在边上看,对不对。
陈九答对。
那人这才走稳了,走出几步,还回头冲他们抬了下手。
回到沟底,和琳将新纸铺在旧本上。
“这张留给你。”她说,“地界先画全,种过的小片另圈。以后添到哪儿,就照实往上添。”
一亩三分,落在最外头那一圈里。里头真正种过苞谷的地方,连同后来移苗的短行,才占了一小块。
来春暂不下种的半片、接着种的半片,陈九照原先商量的分开指给她看。坡上赵春杏租的地,则另画在一张草图上,只标泉眼和正在修的水路。
和琳没有将两张混起来。
陈九拿出自己画的水路图。买过的料、修过的缝都记着,一百块用了多少、还剩多少,他和赵春杏已对过。纸角下面,玉梅帮着找出的漏处也没漏记。
“这张我带回去照着整理,行不行?”和琳问。
“行。你把这一段再看一眼,绕石头过去的,我画得窄了。”
两人上坡走过那一段。和琳蹲在石旁,把纸上的弯重新描开,陈九在另一侧扶着短管,等她看清水是怎样接过去的。
他一松手,管口晃了晃,水歪出去一点。他重新垫稳,和琳也伸手帮着压住,袖口碰上湿石头,洇深了一小块。
“这处还没固定好。”他说。
“我记着了。图上也别画得太好看,回来找不到。”
陈九抬头看她。她说完自己先笑,手仍压在那里,等他把垫石塞实。
回到陈家,灶上已经滚起面汤。
和琳先看过六穗留种,又去看两只木匣。草席掀起时,她数了一回,对得上,便没再叫陈九重数。
他娘喊吃面,她才将包搁到屋里干燥的地方。
面端上来,和琳把搁在身旁的包往外挪了挪。陈九起身,替她挂到墙钉上,离地远了一些。
“这样不沾灰。”
她抬头朝他笑了笑,夹起一筷子面。
“我上回就想留下。”她说。
“那怎么走了?”
“后头还有人等。车误了,要多等一天。”
陈九将装辣椒的小碟推近些。
“这回赶得上?”
“赶得上。今晚住镇上,明早才回站里。”
她说完又低下头,面汤的热气在脸前拢起来。陈九看见她额头那点细汗已经干了,平日问数时紧抿的嘴角,这会儿松着。
他也低头吃面,吃了两口,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在等她说好不好吃。
“婶,汤再给我添一点。”和琳端起碗。
他先接过来。
“我来。”
饭后,和琳将整理好的那张地块记录摊在桌上。陈九对着看完,取出短铅笔,刚要写,笔尖在纸上折了一小截。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蓝笔。
“用这个。我在镇上买了两支,这支还没怎么写。”
陈九试过,在种植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地里哪些做过,哪些准备做,那张纸上分得清。他写完,没有像头一回那样盯着名字,只往上看了一遍两片地的位置。
和琳另抄一份收好,将蓝笔留在他手边。
“你下回还来取数?”他问。
“来。入冬前再看一回。”
他点点头,将笔帽扣好。
“那再来吃饭。”
和琳将纸夹进包里,手停了一下。
她抬眼,声音轻了些:“这回这碗面,我也记着。”
陈九笑了。
他收旧本时,两张夹着的纸滑到桌沿。和琳替他接住,正要递还,目光落在赵春杏抄的那一行上。
“北河梁家?”
陈九的手停住。
“你知道?”
和琳将纸往灯下移了移。
“北河我去过。”
陈九把父亲那张旧票也展开,说明这几张纸的来路。和琳没有急着说是同一包种,先看日子,再看背面的两行字。
“集上有一家姓梁的,留过本地谷种。我见过他们家的地。”
“那家还种不种?”
“去年还种。是不是你爹换的这一包,得带着日子去问。”
陈九低头看纸。
这些天,他问过几个人,得到的都是摇头。此刻那三个字底下,终于有了一个能去的地方。
“北河怎么走?”
和琳原本已经背好包,听他问,又将包放回凳上。
“我后天正要去那边看留种。你若想问,可以一起去。”
陈九抬起头。
“去。”
这一回,他没有再说想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