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不敢凭这一条就分死活。渠边那丛看着好好的枸杞,也是什么都没有。
每留下一株,他都把茎根重新看过,轻轻搁到一块湿土上。
挑出六株以后,掌心渐渐热起来,胀得发紧。他又碰了两株,已经分不清有什么不同。
陈九停了手。
“不挑了?”小满问。
“先要这六棵。”
他拣起一块还能用的苗盘,把湿土和细根一起托进去。最蔫的那株放在边角,叶尖耷拉下来,搭着他的手指。
看着那片软叶,他又想起西厢苗床。
六百多株,一早进去,全伏在泥上。
他把手指往回收了些,免得碰折叶尖。
这六株,先试着救。
“你往哪儿种?”
“刚收拾的那一块。”
“你家那地也能种活?”
“试过才知道。”
小满蹲在旁边,盯着那株最蔫的看了半天。
“明早我来看。”
“来时别牵牛进去。”
“我又不傻。”小满笑了,先去渠边找水瓢。
天擦黑前,六株苗下了地。
陈九照着根团的大小开坑,把细根摆顺,覆土后轻轻按稳。小满递来水,他沿根边慢慢浇下去,看水浸进土里,再添一点。
六株分开栽着,最蔫的那株旁边,插了一根短枝。
他把剩下的湿土填回坑边,站起来时,腰酸得直抽气,肚子里也空得发慌。
回到家,苞谷面糊糊已经盛好了。
陈九连喝两碗,第三碗端起来才发觉,他娘的碗还没动多少,一直看着他。
“这两天咋老吃不饱?”她问。
“出工费力。”
“今天也清渠了?”
“翻了点地。”
他娘瞧着他搁在桌边的右手:“身上到底有哪儿不舒坦,你得说。”
陈九动了动手指,掌心那股热胀已经下去些。
“腰酸。手不疼。”
她把腌辣椒往他那边推,他却把盘子推回中间,低头喝了两口,搁下碗。
“今天捡了六棵苗,种到渠边了。”
“花钱没有?”
“没花。人家不要的。”
她顿了顿:“能活么?”
“有几棵根还好。”陈九说,“明早看看。”
她终于端起了碗。
饭后,他翻开本子,只记了六株的位置,将最蔫的那株另点一个记号。地头的草摸出什么,粪堆边的苗又是什么感觉,他想了半天,仍没理出个准数。
先看明早。
夜里躺下,胃里还是空。他听见隔壁的咳嗽声轻了,知道娘睡了,才起身去倒了半碗水。
水喝下去,那股饿意只压住一小会儿。
他坐回床沿,在黑里握了握右手。
天色刚泛白,陈九就下了沟。
短枝还插在原处。六株苗都立着,其中两株的卷叶舒开了些。昨天最蔫的那株,原本贴着土的叶尖,也抬起来一点。
他蹲下来,挨株看过去。
那株歪得最厉害的,茎还弯着,叶面却挺了些。他记得昨晚托着它时,那片叶子软得几乎挂不住。
陈九伸手,把坑沿松开的一小块土拨回去。
小满从坡上跑下来,鞋底还带着露水。
“真没死!”
“别踩近。”陈九拦了一下,“往后还得看。”
小满收住脚,伸着脖子数,一株,两株,数到六株,又从头数一遍。
“九哥,没白捡。”
陈九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
起身的时候,那点笑却慢慢停住了。
垄边的灰灰菜倒了。
昨天还软软撑着的两片叶子,如今贴在地上,根边多了一圈白,紧挨着草茎,比旁边的土醒目。
陈九走过去,拿短草梗拨开表层。细根上也挂着白粉。
他想伸手去扶,手到了半空,又收住了。
这正是昨天让他反复摸过的那一棵。
身后,小满还在看那六株苗。陈九低下头,手背上的三岔细线静静伏着,胃里又空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