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吃得慢,筷子在碗沿搁了两回,终于问:“在那边,还是打杂?”
“管过苗,也干杂活。”
“没落着个正式的名分?”
“没有。”
她低下头,把碗里那几根荠菜夹给他。
陈九挡住她的筷子:“娘,你吃。我在外头没饿着。”
她没硬给,把菜放回自己碗里。
“沟底那块地,村上去年问过要不要退。”她说,“我说不退。”
陈九把碗端起来,喝尽了剩下的汤。
饭后,他娘想帮着收拾纸箱,指头才搭上松开的胶带,陈九便伸手托住了箱底。
“我来,底要开了。”
箱盖掀起一角,露出那本蓝字封皮的笔记本。她望了一眼,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放你屋里。桌子我擦过了。”
东屋还是那张木床,旧褥子收拾得平平整整。陈九把纸箱放到窗下,抽出笔记本,翻过几页密密的苗床记录。
西厢那一页,他没有撕。
本子揣好,他从墙角拿了把锹,出了院门。
下午的风从沟底往上送。别家的玉米苗已经排成了行,嫩叶兜着光。走到自家地头,眼前却是一片旧茬,土面浮着白。
一亩三分,夹在别人的垄中间,格外扎眼。
小满在沟沿放牛,看见他,拔掉嘴里叼着的柳条。
“九哥,你真种这块?”
“先看看。”
“我爹说,种啥都不顶事。去年挨着茂才爷那块,少收一半。”
东边就是田茂才的地,新苗齐整,垄沟拉得笔直。
陈九蹲下,刮开一层白土。底下还是散的,攥在手里,指缝一松就往下漏。去年的玉米根扣在里面,茎子早干了,一碰就断。
他没急着动锹,沿着田边走了一遍。
地南头有条旧支渠,青石砌的渠帮塌了半边,石块和枯草挤在渠底。外面公沟里还有水,这一截却只剩一道湿印。
石缝间长着野枸杞,细枝上抽出了新叶。
陈九顺渠往上走,在下段渠口停住。那里淤得最厚,脚踩下去,泥里冒出一个浑泡。
“上头有水,进不来。”他说。
小满蹲到他旁边:“年年有人刨,年年还堵。”
“今年刨过没有?”
“还没。你不信,明儿自己刨。”
陈九把渠口的浮草拨开,露出一道旧石缝。
“这渠,我爷爷说是你爹领着修的。”小满又说。
陈九的手停了停。
有一年夏天,沟里的水声大得压过人说话。早上,他爹拎着胶鞋出门。晚上,人躺在一扇卸下来的门板上,被抬了回来。
他娘堵着院门,不让他往前。
石缝里卡着一根草根,陈九往外拽了两下,没拽出来。他松开手,将锹尖插进旁边的泥里。
小满看看他,不说话了。
陈九退回地头,翻开本子,在空页上记下日子,又写了几笔土情。写到渠口,添上一句:下段堵,先清水路。
“写了就能长苗?”小满问。
“写了省得白干。”
他合上本子,手掌按住垄背,准备起身。
一丝凉意忽然从土里钻进掌心,沿着腕子爬了半寸。
陈九没动。
他抬起手,那点凉就退了。再按回去,只有粗沙硌着掌纹。
“咋了?”
“没事。”
他把浮土拨开,底下也没见什么。蹲久了,腿已经发麻。他撑着锹站起来,又朝渠口看了一眼。
天擦黑时,陈九回到院里,先把锹柄上的松楔敲紧了。
他娘在灶门口问:“地还能种不?”
“还没看全。先把水引进去。”
“那底下不好挖。”
“知道。”
他把锹靠到门边。夜里起了雨,雨点打上窗沿,他伸手将纸箱往里挪了挪。
一百三十七块,养不了这一亩三分地多久。
明早先下沟。堵在底下的东西,总得挖出来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