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管的那厢六百多株苗,一夜死了个干净。
头天下午他还看过,叶面挺着,根须是白的。第二天一早进棚,整厢都塌了,叶子贴在基质上,像摊了一层煮熟的菜。
出事前,站里统一发过一轮药。药片研成粉,兑进水里泛着一点白,各棚照单子打。他领到的那张单子没有配药人的名姓,只有一个编号。
院里来人查了三天。配药单压在桌上,旁边是他的苗床记数册。三年零三个月,一页一页,全是他的字。
最后让他走。
“那批药查清了没有?”陈九问。
对面把册子合上:“先回去。”
没叫他赔苗,也没告诉他,那六百多株苗究竟算怎么死的。
他把私人的东西装进纸箱:两身换洗衣裳,一只搪瓷缸,几本平日抄留的记数册。最上头那本是硬壳的,封皮左上角印着“省农科院”四个蓝字。
出门时,风把杨树叶子翻过来,背面发白。纸箱底下的胶带松了,他用掌心托着,一直抱到车站。
班车把他卸在岔路口,铝饭盒在网兜里撞了一声。
“九娃?”
许长根坐在小卖部台阶上,苍蝇拍斜搁在膝盖。旁边是姚得水,脚边一双沾黄泥的解放鞋。屋里那台旧冰柜嗡嗡响,柜门上贴着张褪色的年画。
“回来了。”陈九把纸箱搁进阴凉里。
“你娘昨儿就来问。一天三趟车,头两趟都没见着你。”
姚得水低头磕烟袋:“城里待三年,就背个纸箱回来?”
陈九蹲下,把右脚那根短鞋带重新系紧。
“根叔,来包盐,再拿盒火柴。”
许长根进屋取货。姚得水用脚尖挑起鞋,眼睛仍瞟着纸箱。
“里头啥好东西,抱得这么紧?”
“本子。”
“城里就给你落下这个?”
“有用。”
许长根拿着盐出来,把姚得水挑起来的鞋往旁边拨了拨:“别挡着人家。”
陈九付了钱,把找零装回兜里。许长根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些:“跟单位处不来?”
“合同到期。”
“哦,到期了。”许长根把盐往网兜里塞好,“那先回去吃饭。”
姚得水却接了一句:“我听东头的人说,你跟人在院里动了手,人家才不要你的。”
陈九抱起纸箱,看了他一眼。
“谁说的,让他来问我。”
“又不是我编的。”姚得水把鞋放下,“听人讲的。”
陈九没再接。他拎起网兜,顺着下坡路往家走。
兜里还剩一百三十七块。
从岔路口到老屋一里半,铝饭盒碰着他的膝盖,走一步响一下。他把网兜提高些,那点响动便停了。
老院门闩着。他叫了一声娘,灶屋里有人应,接着是拖鞋擦过地面的声音。
门开了。他娘站在门后,围裙上粘着糠,先看他,又看他怀里的纸箱。
“第三趟车。”
“嗯。”
她侧身让他进屋,伸手来接网兜。陈九没给,把东西一并提进了灶屋。
灶是凉的,锅里空着。他把盐搁上碗架,又取出铝饭盒。
“这个也带回来了?”
“还好使。”
他娘拿起来,拇指在磕瘪的盒角上按了按,放到那只旧搪瓷缸旁边。缸上“劳动模范”的头一个字掉了瓷,剩下三个字还红着。
“吃饭了没有?”
“还没。家里有米不?”
她从桌底拖出半袋米。陈九蹲下解绳结,袋口翻开,米粒小,碎的多,面上浮着一层糠屑。
“碾房还欠三十二块。”她说,“我跟人家说了,秋后一块给。”
陈九摸出三十块,搁在灶台边,又去找零的那一小把里翻。
她把钱推回来。
“先留着。回来这一路,你还剩多少?”
“够买种子。”
“问你多少,你说种子。”她看着他,“这回回来,还走不走?”
陈九的手停在兜口。
隔着院子,东屋门上的旧木插销已经发黑。他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三年多,院里没添一件新东西,墙根那把锹却又磨薄了一截。
“先把沟底那块地种上。”他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把钱往他手里塞,转身去舀面。陈九将那三十块收回兜里,蹲到灶前,把湿柴往外抽了两根,换上细的。
火着起来,烟从灶口倒出一股。他娘偏头咳,陈九把风箱拉慢了些。
两碗面汤端上桌,汤底沉着几根荠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