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在这吃。林薇说。

二牛摇了摇头：我回家……

秀儿的声音从灶台里传出来：坐下吧，面马上好。

二牛站在那儿，手攥着锄头柄，指节捏得发白。林薇已经走进堂屋了，条凳上搁着刚收下来的青菜和昨天剩下的菜盒子。二牛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锄头靠在院墙根，在门槛上坐下来，没进屋。

秀儿端着一碗热汤面出来，搁在门槛上他面前。面汤里浮着几片嫩菜叶，还有一个荷包蛋，白生生的。二牛低头看着那碗面，喉咙动了动，端起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几滴汤洒在裤腿上。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又喝了一口，没抬头。

林薇和秀儿坐在堂屋里吃面，隔着门槛能看见二牛的背影。他蹲在门槛上吃面，吃得慢，不像喝粥那么急，一筷子一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吃得干干净净。碗底最后一口汤他也端起来喝完了，才把碗轻轻搁在门槛上。

吃完饭林薇把菜地又转了一圈，明天一早去县城卖菜，凌晨起来收菜，赶早市。

秀儿把洗好的碗筷收了，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我跟你去。

下午干完活，林薇跟二牛交代了一下转天要干的活。二牛点了点头，转身回家了。

当天晚上两个人早早就躺下了。炕上并排躺着，窗纸外头天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秀儿翻了个身面朝墙，那明早得啥时候起？

“寅时。卯时咱就得走了。”

过了片刻，秀儿又翻回来，轻声问了一句：寅时天还黑着吧？

那路上能看见路吗？

打着火把走。

秀儿没再问，可她在炕上又翻了两回身才安静下来。林薇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起来，自己也闭上了眼。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林薇摸黑坐起来的时候秀儿已经醒了，正坐在炕沿上系鞋带。两个人没点灯，摸黑收拾了筐和扁担，轻手轻脚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头顶的星星还挂着，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潮气。秀儿点了根火把插在菜地边，火苗噼啪响着，把菜地那一小片照得亮堂堂的。

两个人蹲下来开始割菜。刀口贴着土皮拉过去，菜茎断开的声音脆生生的。秀儿的手快，可每一棵都割得齐整，割下来的菜码在筐里根朝同一个方向。露水沾了满手满袖子，凉丝丝的，灌进袖口里激得人一哆嗦。

日头还没冒头，东边天际线只泛了一层青灰，两个人就挑着担子出了村。土路在晨雾里灰蒙蒙的，看不清太远，可脚底下踩熟了的路不用看也能走。林薇走前头，扁担两头各挂一筐菜，随着步子轻轻晃荡。秀儿走后面，两只手扶着扁担，筐里的菜叶子碰着筐沿沙沙响。

走到县城的时候天刚亮透，城门开了不久，进出的人稀稀拉拉的。集市上摊位还没摆满，卖菜的都在忙着卸筐摆菜，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水灵灵的。林薇找了个靠路口的显眼位置蹲下来，把筐盖掀开，把菜一棵一棵码出来——根朝里叶朝外，绿叶子在晨光里油亮亮的，沾着水珠。

早市的人来得快。头一波买菜的都是赶早的，买回去做饭。林薇那筐菜还没摆整齐，就有人蹲下来翻了翻菜叶子，拿着端详了两遍，抬头问价。

十文一斤。林薇说。

那人二话不说挑了三棵芥菜几棵小白菜，秤上称了三斤多点，数了三十多文铜钱搁在筐沿上。秀儿在旁边看得眼睛瞪圆了，手里攥着那几枚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

秀儿在旁边站着，两只手不安的揪着衣摆，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从筐前走过。有人扫了一眼就走了，有人蹲下来翻了翻菜叶子又站起来走了。秀儿看着那些人走了一波又一波，嘴巴张了又闭上，张了又闭上，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有个穿灰布衫子的妇人蹲下来挑菜，拿了一棵芥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了一句：这菜咋卖？

秀儿的嗓子卡了一下。她看了看旁边蹲着的林薇，林薇正低头整理菜筐，好像没听见似的。秀儿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张开，发出了一个蚊子般的声音：十……十文一斤。

那妇人的耳朵凑过来：你说多少？

秀儿的脸腾地红了。她攥了攥拳头，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了一遍：十文一斤！

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可尾音还有点抖。那妇人掂了掂手里的菜，来两斤。秀儿赶紧拿了芥菜搁在秤盘上，手有点抖，秤杆翘起来她按了两回才稳住。秤好了菜，妇人从荷包里数了二十文铜钱搁在筐沿上，拎着菜走了。

秀儿捏着那二十文铜钱，手心全是汗。她攥着那几枚铜板翻来覆去看了两回，又回头看了看林薇。林薇正仰头看着她，笑嘻嘻的说“这不挺好的么。”

一早晨的工夫，四筐菜都卖得差不多了。散市的时候日头刚升起两竿高，剩下的几棵品相差些的也被人挑走了。秀儿蹲在空筐旁边，把那串铜钱解下来又数了一遍。

我的天呐，好多钱啊~秀儿激动的声调都有点尖了。

早市价好。林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买粮卖肉买种子去。

秀儿把铜钱小心地揣进怀里，挑着空筐站起来。走了两步她忽然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露水和菜汁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闻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加快了脚步跟上林薇。

回去的路上秀儿走在前头，我喊价的时候嗓子都是抖的。秀儿忽然说。

听出来了。林薇走在她后头，声音带着笑意。

那人蹲下来问价的时候我脑子一空，啥都忘了。秀儿摸了摸怀里的铜钱，后面来第二个人，我开口之前先把舌头咬了咬，就好些了。

下次就不抖了。

秀儿把铜钱举到眼前晃了晃，听着铜板碰撞的叮当声，忽然笑了：薇姐，下次还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