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那媳妇开门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看见菜愣了一下，弯腰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抖，说了一声声音低低的。

秀儿那边也送完了。

她到了二牛家，先敲了敲院门，正准备把菜放下，门开了一条缝，二牛的脸露出来，看见秀儿手里那捆菜愣了一下，整个人呆在门口。

头一茬菜收多了，吃不完，给你一捆。秀儿把菜递过去。

二牛没接。他站在门里头，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那捆绿油油的芥菜，喉咙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你们自己留着吃。

我们够吃。秀儿把菜往前递了递，菜叶碰着二牛的手背，凉丝丝的。

二牛垂着眼皮看了看手背上那片菜叶子，伸手接过去了。接的时候他的手指头颤了一下，菜捆在他手掌里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潮气。他站在门里，秀儿已经转身走了，布衫子下摆一甩一甩的，拐过院墙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捆菜，轻轻抱进了屋里，把门关上了。

吴婶家的门没开。秀儿把菜搁在门槛上，敲了两声，听见里头有动静，退了两步走了。

傍晚秀儿进了灶台就没出来。

铁锅烧热，她取了一小块晾干的那兔子肉切了薄片，新收下来的嫩菜叶子一块儿下锅，油花吱吱响着爆开来，肉香和菜香一股脑地往灶台外窜。她又揉了块面，葛根粉掺着高粱面，擀薄了裹上菜碎和肉末，搁进锅里煎成两面金黄的菜盒子，面皮焦脆，咬一口嘎吱响。蕨根粉也泡好了，捞出来搁在大碗里，浇上蒜醋汁，筷子一拌酸辣气直冲鼻子。

东西一样一样端上桌，小小的木桌摆满了。菜盒子摞了两叠，兔肉炒菜盛了一大碗，拌蕨根粉青白透亮，旁边搁着一碟子腌萝卜条。

林薇从院子里进来，看见一桌子饭菜，愣了一下，在桌边坐下来。秀儿端着最后一碗粥从灶台边走过来的，在林薇对面坐下，筷子递过去的时候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菜，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人，伸手夹了一块菜盒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咽下去，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滴眼泪顺着她的脸滑下来，砸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圆点。她赶紧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眼泪越擦越多，她把筷子搁下来，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这些年，我就没吃过这么好的饭。

林薇看着对面的秀儿，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闷在胳膊里。灶台上的油灯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林薇端着碗，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

以后比这好的多着呢。她轻轻但笃定的说。

“嗯。”秀儿又笑了一下。她从胳膊里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拿袖子胡噜了一把脸，笑了一下，重新夹起那块菜盒子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可这回嘴角翘着，一边抹眼泪一边嚼。

你这是什么吃相。林薇笑着说。

我愿意。秀儿含着菜盒子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可眉眼弯着，整张脸上写着那两个字——高兴。

两个人把一桌子菜吃了个干净。蕨根粉的碗底只剩一圈醋汤，菜盒子的碟子里只剩一点油渍，兔肉炒菜的碗被秀儿拿菜盒子掰碎了蘸着碗底的最后一点汤汁擦了又擦，擦得锃亮。秀儿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打了一个饱嗝，她自己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林薇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看着秀儿蹲在灶台边刷碗的背影。灶膛里的余火映着她半边脸，把她低头刷碗时脖颈的线条勾出一道暖黄色的光。

林薇喊了一声，明年这时候，咱吃上大米饭。

秀儿刷碗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吹牛。

她的嘴角翘着，灶台边的水声哗哗的，混着碗碟轻碰的叮当声，好听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