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承把一张纸摊在棚里的旧桌上,指头从棚顶那盏灯起头,一路往墙外划。
夜宴的幕,我要往外扩。他说,棚里坐不下,把外头那面墙也当幕。
扩到哪儿。林照问。
孟承的指头划过棚的侧墙,划过旁边铺子的屋檐,一直划到斜对面一排住家的窗。指头停在当中一扇。
到这儿。他说,这一排窗,晚上亮起来,幕上放什么,街上的人都看得见。
那扇窗里头有人住。沈秀兰说。
住家晚上黑着,正好当幕。孟承说,我看过,那几间到了晚上都不点灯。
不点灯,是在睡觉。林照说。
孟承没接这句,把纸往他面前推。
你就说行不行。
林照没争。他把纸收了,折起来。
他说,跟我去那户人家跟前说。
孟承愣了下。
说什么。
你把你要照的地方,当面指给他看。林照说,看他肯不肯。
那排住家在棚斜对面,两层,一溜五扇窗。林照从第一户敲起。头两户没人应。第三户开了门,屋里出来一个女人,手里还拿着没织完的线。
我们家那位上夜班,白天要睡。女人说,你们要在我窗上弄什么。
不是弄窗。林照说,是把棚里的影,投到你这面墙上。人站屋里,从窗往外看,就看得见影有多亮。
影投到墙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光是往你这头来的。林照说,你不点头,这光就不该爬到你窗上。
女人往窗边走。林照叫孟承站到街对面,把棚里那盏灯开到底。
孟承把灯一开。墙亮了,光斜着爬上来,正落在女人那扇窗上,隔着玻璃,一层白。
女人在窗里站了一会儿。
这光落我窗上,我屋里也得亮。她说,那位白天睡,怎么睡。
你先看清了。林照说,亮了,你就说亮。
亮了。女人说,跟对门打了一盏大灯一样。
林照回头叫孟承。
你听见了。
孟承站在街对面,点了点头。
那就往里挪。林照说。
许棠上了梯子,把灯往棚里挪半尺。
再看。林照说。
还亮。女人说。
许棠又挪半尺。挪到第三下,光从女人的窗上退开,落到棚的侧墙上。
还亮吗。林照问窗里。
暗了。女人说,窗上没光了。
你屋里呢。
女人把屋里的灯关了,站了一会儿,又开。
屋里黑着。她说,睡得着。
那就挪到这儿。林照说,再往外一寸都不挪。
隔壁两户也开了门。一个老头探出头,说他家那扇窗朝另一头,光是斜的,落不着。另一户的女人跟着出来看了一会儿,说她就怕夜里晃,睡着不安稳。
你这帘子拉上,夜里还晃不晃。她问许棠。
许棠从工具车上取下一块灰布。布是遮光帘,普通的,缝着挂环。她把帘子挂在棚顶一道横杆上,垂下来,正挡住灯往墙外去的那一半。
拉上帘,光出不去。她说,棚里的幕还亮。
她先拉了半幅。光还从另外半幅漏出去,落在女人窗下那截墙上。
还漏。老头说。
许棠把整幅拉严,用两根绳在横杆上系住。她又退到街对面,换了个低处看,看灯有没有从帘子底下漏出来。
底下不漏。她说。
她叫孟承看。棚里那面幕亮着,街上那面墙暗下去,女人的窗上还是黑的。
外墙暗了。孟承说。
棚里照样亮。林照说,亮的地方在幕上,不在人家窗户上。
孟承站在街口看了一遍。他看的是棚里那面亮幕,和对面那排暗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