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誓·第三年
夜风带着海岛的咸涩,却被风月营内暖融的熏香与酒气冲淡。丝竹声靡靡,腰肢柔曼的舞伎在中央旋绕,光影摇曳。
我靠在软榻上,手边是温着的灵酒,周围还有男伎偎在我身旁布菜,侍酒。
阿阮安静地偎在我身侧,指尖正轻轻按揉着我的太阳穴:“主人,这样舒服吗?”
我疏离的嗯了一声,阿阮乖顺地又贴近了我几分。
四下坐着的,都是这三年跟着我在镇乾岛上摔打出来的女将。
每个人身边都偎着一两个精心打扮的男伎。
喂酒,说笑,或是任由她们的手肆意游走。
空气中弥漫着酒意、脂粉和一种心照不宣的放纵。
满室喧嚣,醉眼朦胧间,我仿佛回到了那场奢华的宫廷宴会。
新婚血夜的一个月后,我求洛惊澜引荐,入了凤翔皇宫,面见女帝凤肃。
宴饮、乐舞、君臣酬酢,一切依礼而行。
我耐着性子走完过场,终于等来她那一句:“楚倾,你助洛惊澜降海妖有功,可有所求?”
我离席躬身请恩:“求陛下赐下出境特赦令,容在下送夫君离境,他身有旧疾,长留此地,恐生事端。”
女帝凤目微垂,不辨喜怒:“朕听闻,你那位正夫大婚之夜持刀伤你,几乎致命。你不仅未依律将他凌迟,反倒为他求令?”
凌迟?!
我心口未愈的伤像被针扎了一下,声音却压得平稳:“家夫旧疾突发,神智昏聩,无心之举,求陛下开恩。”
殿内寂静片刻,女帝审视了我许久,才缓缓开口:“若你愿留在凤翔,立下魂誓,为朕效力十年,征伐四方,朕便准了这道令。”
十年魂誓,生死操于她手?!
我却别无选择,没有犹豫,便跪地谢恩:
“臣,楚倾,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惟愿十年期满,允臣归去。”
魂誓符纹没入眉心的刹那,我接过那枚温凉的青色玉牌,出境特赦令,到手了。
我攥紧它,指节泛白,心中只庆幸终于能送他离开凤翔国了。萧沉,你要好好活下去。
———
亲眼看着萧沉离开飞舟,迈出凤翔国边界后,我才发现,自己或许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慢慢地,那间曾经承载过短暂、扭曲“家”的感觉的海边小屋栖心居,我也开始不想回去了。
那里没有想见的人,只有冰冷的回忆和令人窒息的空旷。
夜晚变得格外漫长,无法入睡成了常态。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在无数个无法入眠的深夜,独自前往鸾镜城那个巨大的行刑广场。
那是我在凤翔国,第一次找到萧沉的地方。
我寻一处远离刑台、却能俯瞰全景的高楼暗处,整夜地在那里,像个没有生命的幽灵,看着下方流水般的刑罚执行。
鞭挞,杖责,烙印,拶指……各式各样的酷刑,在不同的犯人身上重复上演,男人们的惨叫、求饶、麻木的呻吟,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背景音。
从天黑,看到天亮。
我反复地想起他那句话,“宁愿死在刑台上,也不愿再遇到你。”
于是,我仔细观察每一项刑罚的细节,鞭子挥下的角度,棍棒落下的力道,拶指收紧时手指变形的程度……
我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
如果那天晚上,我再晚到一步;或者根本没去,直接离开了凤翔国。他的脸在惨叫的人群中会不会就再也无法瞬间刺痛我的目光?他会遭遇哪哪些刑罚?会死在哪个环节?是内脏破裂?还是指骨尽碎后的屈辱与衰竭?
渐渐的,那些声音似乎变得遥远了,不再能轻易刺痛我。我只是麻木地看着,目光扫过每一道落下的刑具,每一个受刑者扭曲的脸。
———
如果在海岛执行女帝任务,夜晚无处可去时,我会去当初找到他的那个“异宠阁”。
我濒临入魔时损坏的场地已经修复一新,甚至更加奢华靡丽。我幻化成别人模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看着他们如何用药物、术法和残忍的折磨,将活生生的男人驯化成各种供人取乐的“动物”。
看着那些过程,我会不由自主地幻想:
如果我没有找到这里,没有被他绝望的眼神触动,没有他那个救赎我的拥抱,没有他那句“我们回家”,那么,他会不会也出现在这驯化的序列里?会是哪个环节?被鞭打至麻木?被药物摧毁神智?还是被戴上项锁,学习如何摇尾乞怜?
从一开始的不忍直视,到后来强迫自己看清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幻想他若是经历这一切,会是何种表情,何种姿态。只是,那双施刑的手,在想象中,有时会替换成我自己的。
我甚至想,或许,我对他的占有,与他在这里可能遭受的驯化,本质并无不同?只不过,施予者是我。我那些自以为的“情趣”,在他失去记忆、无力反抗的视角里,是否就是另一种形态的折磨和驯服?与这异宠阁根本没有区别?所以他才一再说我把他当作一条狗?
也许,他说的对。
我本来就是个变态。
一个用深情包装占有欲,披着“凤翔国法则影响”的外衣来虚伪实施欲望的变态。
可是……变态的欲望,就一定是错的吗?就一定是不正常的吗?这个世界,有人嗜酒如命,有人爱茶成痴,癖好千奇百怪。每个人的欲望形态,不都是千差万别吗?
———
某个夜晚,我坐在异宠阁的看台上,空气中弥漫了助兴的甜腻熏香与血腥味混合。在极度的疲惫和药物般的恍惚中,我竟看见他被带上台,耳后被烙上狐纹的印记,尾巴在术法下显出虚影,眼神从愤怒到屈辱,最终只剩一片讨好的、空洞的温顺。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这只狐,我要了。”
我带他回了海边小屋。他蜷在榻边,用尾巴轻轻绕我的手腕。我抚摸了他耳后的烙印,而他则会仰起头看着我,露出全然依赖的、绝非萧沉会有的神情。
我忍不住搂住了他,顺势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下缓缓抚摸他墨色如瀑的长发,他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舔舐我的手背,那一瞬的满足感如此真实。
我眨眼的瞬间,周围环境化成了城防营大牢,他突然挣脱了我的怀抱,猛地疯狂把脸撞向赤红的烙铁上!
“不!!!”我如坠地狱,惊声尖叫!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我,半面容颜皮肉翻滚灼伤焦黑,半面容颜俊美诡异似狐妖,他仿佛感受不到痛苦,只是轻笑着看着我,明亮的眸子里还映出烙铁的火光,轻声问:
“楚倾,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我猛地从梦魇惊醒,几近窒息,冷汗浸透重衣,胃里翻江倒海。
我……不仅是个变态!
我的爱,甚至就是一座量身定制的、更华丽的异宠阁!
我凭什么认为,自己比那些明码标价的客人更高尚?!
倘若他恢复记忆,倘若他有机会回来……
不,绝不能!我们已经一别两宽!
今生还是不要再见!
远离我,是他唯一的生路!
———
时间,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观刑与幻想中,悄然流逝。
渐渐地,刑台上那些模糊痛苦的脸,异宠阁里那些驯顺或麻木的眼神,开始与我记忆中萧沉那张清冷俊逸、时而带笑、时而含怒、最终只剩下绝望的脸,重叠,融合。他的声音,也混入了无数的哀嚎与呓语之中。
直到某个浓雾弥漫的夜晚,我站在高楼,望着下方影影绰绰的刑台,半梦半醒之间,悚然惊觉……
我好像……快要记不清他真实的模样了。
不是忘记他这个人,而是忘记了他眉眼的精确弧度,忘记了他唇角微抿时的细小纹路,忘记了他看向我时,眼底那片深邃星河的细微光芒。
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心口那处漏风的空洞。
那个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爱恨交织的萧沉,正在这片充斥着暴力和扭曲的土地上,被无数残酷的镜像稀释、模糊,即将消散。
我甚至觉得,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他恨我,我忘了他。
从此两不相欠。
后来我向女帝开口,要了那些无主男奴来练兵。
我说,可以物尽其用,可以以功抵罪,可以降低成本、充当前锋。
都是实话。
只是我没说,我作为镇乾元帅看见他们列队站在镇乾岛男兵营校场上的第一眼,有一个埋藏很深的念头,不合时宜的闪过,如果当初的萧沉,遇到的是这样靠近他的我,他还会不会把那把匕首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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