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着大唐或者说很多儒生的视角来看,李倓的这一番表现都已经不能说是轻佻了,简直是视邦交为儿戏,毫无泱泱大国的气度。
尤其是李倓所表现出来的喜怒无常,更是完全不顾及自己的身份。
当然作为当事人的李倓并没有这样的觉悟,反而觉得这才是理所应当。
后世读史书的时候,李倓对于这些外邦使臣随便拿点破烂就来朝贡,然后换走大量的金银珠宝的行为非常的嗤之以鼻。
这些珠宝当做军费不好吗?
况且李倓很清楚,这些吐蕃人不会将你的礼貌当做友好,你对他们和颜悦色,他们反而会变本加厉。
你要是喜怒无常,他们反而觉得这才是强者应有的风范。
“我们,吐蕃赞普的使臣,来长安,朝贡,递交国书,礼物。现在,要见,大唐圣人。请郡王,打开城门,放行。”
尚结桑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朝贡?”
李倓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尔等使团抵京,据鸿胪寺记档,已近月余。为何迟迟不呈递国书,完成朝觐之礼?非要等到今日圣人移驾之时,才如此急切地要面圣?”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本王倒是有些不解。尔等此刻执意出城西去,究竟是要朝贡,还是尔主赞普听闻中原有变,特命尔等借朝贡之名,急于窥探我圣人车驾虚实?”
尚结桑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了起来,满脸涨红的用吐蕃语大声的说了起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译语官脸上。
堂外的衙役闻声就要冲进来,被崔光远用眼神制止。
译语官赶紧翻译:“殿下,尚结桑大人说这是侮辱!是对吐蕃、对赞普的极大侮辱!他们绝无此意,只是奉命而来,必须面见圣人……”
“面见圣人?”李倓也站起身,直视尚结桑,“你口口声声要面见圣人,那我问你,你们使团抵达长安已近一月,为何迟迟不递国书,不行朝见之礼?非要等到圣驾西巡之时,才急着要面圣?”
这是李倓一直想要搞清楚的一件事。
按理说,外邦使团抵达,鸿胪寺会安排朝见。
虽说安史之乱爆发后,朝廷一片混乱,兼领鸿胪寺的杨国忠也许根本就顾不上他们,但此时这群吐蕃使团这么着急的想要离开长安,由不得李倓不警觉。
译语官翻译过去之后,尚结桑脸上的怒色稍减,换上了几分尴尬和恼怒,他快速说了几句,语气不再那么激烈。
“殿下,他说之前是因为宰相杨国忠政务繁忙,一直未安排朝见时日。他们多次催促鸿胪寺,皆被推诿。如今局势如此,他们只求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将国书呈递圣人,便返回吐蕃复命,绝无他意。”
“杨国忠……”李倓缓缓坐回座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历史就是历史。
这些使者果然和杨国忠之间有着玄妙的联系,只是兜兜转转之间,却又多了一个自己。
“崔公,”李倓转向崔光远,“依我大唐律,外藩使团滞留京师,其行止当由何人管辖?”
崔光远立刻明白李倓的意思,正色道:“回殿下,依制当由鸿胪寺管辖,并需报备京城留守、京兆尹。如今长安留守乃殿下与下官,鸿胪寺卿杨国忠随驾西行,其职事,理当由留守代管。”
“很好。”李倓点头,重新看向尚结桑,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的朋友,你们的心情,本王理解。但如今长安非常之时,四门戒严,盘查森严。你们一行二十余人,皆外藩装束,此刻出城,若被不明就里的军民误认为叛军细作或溃兵,发生冲突,死伤不论,更有损两国邦交。”
他顿了顿,给译语官翻译的时间,然后继续道:“再者,圣驾西巡,路途艰险,叛军游骑四出。你们此刻追去,未必能追上,反而可能遭遇不测。若是你们在大唐境内有失,本王也会很伤心的。”
尚结桑听完翻译,脸色变幻,刚要说点什么,李倓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这样吧我的朋友,本王提议,贵使团可暂留长安。天亮后本王将派人禀报圣驾,若是圣人召见你们,自会派兵护送你们前往面见圣人,如何?”
尚结桑听完翻译,不说话了。
李倓句句都是圣驾西巡,但他心里清楚,长安城如今风声鹤唳,城外兵荒马乱,他们这二十多人贸然西行,确实危险。
留在长安,虽然也是危险,但至少眼前还是安全的。
好一会,尚结桑站了起来。
他转向李倓,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吐蕃礼节,语气也恭敬了不少:“郡王殿下思虑周全,我们同意暂留。只是……希望殿下能尽快安排我们觐见圣人。我们的赞普,还在等着回音。”
“这是自然。”李倓站起身,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就请诸位先回鸿胪客馆休息,有消息了本王自会命人告诉你们。对了,在长安期间,还请诸位遵守戒严令,勿要随意走动,以免误会。”
“多谢殿下。”尚结桑点头,却又看向了放在墙角的那把刀。
“殿下,不知道您是否可以原谅桑吉的冒犯?”
李倓听完译语官的翻译,没有回答,径直的走到墙边,拿起了那把刀。
“我的朋友,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桑吉已经道歉了,我自然不会再怪罪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