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之望着宋明珠睡得凌乱蓬松的发髻,瞥见她紧蹙眉头、侧脸绷得僵直,掩不住的不耐与郁色,沉默片刻,缓声开口问道:“你方才说自己活得憋屈,是何事憋屈?”
李易之的问话戳中了宋明珠近日里的心事,她鼻尖轻颤,溢出一声带着自嘲的轻嗤,偏过头望向窗外夜色,抿唇不接话。
深宅内院里的委屈与憋屈,上不得台面,若是说出口,反倒像卖惨博同情,只会惹来旁人笑料,平白给她添烦恼
再转念一想,比起李易之眼下被背叛、遇刺的凶险处境,她这点内宅的憋屈,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
李易之耳尖捕捉到宋明珠那声轻嗤,反倒来了几分兴致,语气放缓追问:“来荣城这些时日,永定侯府怎的连一场像样的宴会都不曾置办?即便不铺张,也该借着赏花、宴客的由头,请些西北的世家眷属往来,好让你熟悉这边的人情世故,站稳脚跟才是。”
李易之问完,宋明珠心里更郁闷了,她初来荣城之时,刘管家亲口提过,宋修远有意让她接手打理侯府内外事务,是真心为她谋划后路,让她尽快熟悉西北的人脉脉络,为日后做燕王妃能立得住脚做准备。
可她这位武将出身的父亲,不懂内宅妇人的阴私弯弯绕绕,满心盘算,到头来成了泡影。
宋明珠想起秦嬷嬷整日挂在嘴边,那句“姑娘身份低微,不宜代表侯府出面交际”的刻薄话,她日日被困在西院寸步难行的日子,心头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闷。
此刻被李易之这般一问,烦闷更是翻涌上来,堵得她愈发难受,连开口的力气都淡了几分。
自打来到这荣城,除了上次前往燕王府探病出过一趟府。
其余时候,她哪怕只是想出门逛一逛、散散心,都会被雪竹和若兰以“老夫人叮嘱”“侯夫人命令”死死拦住,逼急了的时候,她们甚至还拿她们远在京城的爹娘性命相胁,将她困在这方寸西院之中。
“办什么办宴会?”宋明珠开了口,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自嘲,“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又是被陛下一纸圣旨发配到此处居住,哪配让侯府费心张罗?再者,殿下如今不过是被谪戍西北的落魄藩王,以后无子嗣傍身,在侯府老夫人与侯夫人眼里,怕是早已没了分量。”
李易之眉峰一蹙,指节在梨花木椅柄上重重一叩,发出沉闷的声响,周身寒气乍现:“她们是觉得,本王这个燕王,连自己的未婚妻都护不住?”
宋明珠闻声转头看向他,望见他眼底沉郁如墨,反倒觉得几分好笑,淡淡开口:“殿下何必动气?托殿下的福,侯府待我,已然算不错了。”
这话倒并非虚言。
她初来异世之时,曾在连廊上被人按着头狠狠挨了顿板子,臀上的伤还未结痂,就被一股脑扔到郊外庄子上,任其自生自灭。
宋明珠想起那两个被误杀的地痞无赖,若非后来宋昱衡上京述职恰巧路过,她怕是早已被陈庄头请来的马嬷嬷,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了。
比起那段朝不保夕的日子,如今的西院被老夫人和侯夫人刻意圈禁,寸步难出,却也算得上衣食无忧,只是这份看似安稳的日子,背后全是无形的束缚,憋得宋明珠喘不过气。
李易之一眼看穿了宋明珠话语里的退让与隐忍,冷声开口:“这叫待你好?将你囚在这方寸小院里,连出门见人的自由都剥夺,这也算待你好?可知本王为何要让长治翻墙,悄悄给你送烤兔肉?”
宋明珠轻轻摇了摇头,眸中满是疑惑,便听李易之沉声道:“本王早前便说过,到了荣城,定变着法子给你做烤兔肉,让你吃个尽兴。”
他语气微沉,带着几分冷意:“只是没想到,永定侯府的下人胆子竟大到这般地步,连本王送的东西,都要要悄摸下咽,不知道是否有命吃。”
李易之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周身透着桀骜气场:“明日本王便让人送帖子过来,召你入燕王府小坐,届时在府中设一场赏花宴,遍请荣城诸位世家眷属,将你正式介绍给西北众人。我李易之的未婚妻,代表的是皇家颜面,岂能任由几个无知愚妇磋磨,失了体面?”
宋明珠一怔,抬眸望着他,满心错愕:“殿下这是做什么?大可不必如此。”
“做什么?”李易之垂眸看向她,清冷月光洒落在他眼底,映出几分偏执桀骜,“自然是让整个荣城的人都瞧瞧,你宋明珠是我李易之以后明媒正娶的未婚妻,别说在荣城一地,便是放眼整个西北,也没人敢委屈你半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带着独属于藩王的强势:“即便本王被发配西北,即便日后无有子嗣,也依旧是这西北地界,说一不二的藩王。”
话音落下,李易之的语气又放软了几分,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温柔:“再者,整日闷在院子里,人也会憋得发霉,出去散散心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