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昱玄闻言,垂首默然。
队伍很快再度启程。
宋明珠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沿途的百姓,一个个衣衫破烂、皮肤黝黑,妇人脸颊带着深深的高原红,一双双眼神麻木而空洞。
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看见这般华丽的马车驶过,眼里泛起贪婪的精光。
李易之伸手将车帘拉拢,沉声道:“一群贱民,有什么好看的?等他们瞧出车上有女眷,动了贪念,到时生出祸端,反倒麻烦……”
宋明珠没听进他后面的话,只满心酸涩。
她压低声音,认真望着李易之:“殿下,如果……如果殿下他日坐上那个位置,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吗?”
李易之闻言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凉薄:“宋明珠,你天真得可怜。对谁都心生怜悯,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宋明珠看向车内的雪竹,平静吩咐:“雪竹,你先下去。”
雪竹拿起茶壶为宋明珠和李易之添好茶,屈膝行了一礼,又悄悄看了眼李易之,才轻步退下马车。
待车中只剩两人,宋明珠才开口:“我哪里可怜了?我这叫善良。”
李易之嗤笑一声:“永定侯那般精明之人,怎么就把你养得如此天真。那些人活得好好的,何曾需要你这般廉价的同情?你同情他们,问过他们是否愿意了?”
“至于本王坐上那个位置,能不能让他们,过上你口中的好日子,本王不确定你眼中的好,与他们想要的好,未必是一回事。”
“他日本王若登高位,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生叛乱,便能安稳度日。站得越高,便越明白,只要底下不乱,便已是难得的太平。”
宋明珠听了,一时沉默。
她一直以为她占着现代的眼界与阅历,看得比谁都通透,可李易之这番话,让她惊醒,她还是太过浅薄、局限了。
车厢内的气氛沉了下来,李易之脸色微冷,起身掀开车帘,纵身跃到车辕上坐定,只留下宋明珠一人在车厢里。
宋明珠望着李易之的背影,心头一凛,暗自懊恼,她这几天真是飘了,忘了分寸,敢对堂堂燕王提要求、辩是非。
她吐了吐舌头,压下心底的慌乱,端起方才雪竹倒的热水抿了一口。
小腹的坠胀感仍未消散,一阵一阵的不适袭来,宋明珠索性躺倒在马车的软榻上,闭着眼暗自思忖,罢了,睡着便不难受了。
往后她只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日子,做好分内之事便好。
她不过是一介小人物,有多大本事,改变这世道?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主流思潮,她不该用现代的眼光,去苛责、去衡量当下的一切,更不该妄图以一己想法,去扭转早已既定的格局,不然,那些不切实际的话,说出口也只会贻笑大方。
昏昏沉沉间,宋明珠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将她从睡梦中惊醒。耳边传来外面杂乱的呼喊声、刀刃碰撞的脆响,还有人的嘶吼声,乱作一团。
宋明珠心头一紧,掀开窗帘一角,探出头去。
只见几道身影手持菜刀,正疯了一般朝着宋昱玄的马车扑去,侯府的侍卫们早已抽出长刀,神色凛冽,出手毫不留情,每一刀落下,都直取要害,不过片刻,五六个村民便应声倒地,当场毙命。
宋明珠瞳孔微缩,忙闭上了眼睛,心头五味杂陈。
血光淋漓的场面,宋明珠没有那般难以适应。
这事没有谁对谁错,不过是人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行事罢了,村民身处弱势,为生计所迫动了贪欲;侍卫身负护主之责,为保一行人平安出手杀戮,各有各的不得已,也各守各的本分,不过是各为其道而已。
正怔忡间,雪竹和若兰掀开车帘,上了马车,神色还有几分未平的慌乱。
宋明珠睁开眼,轻声问道:“外面这般混乱,你们不在自己的马车里好好待着,乱跑什么?仔细伤着。”
雪竹伸手摸了摸一旁的茶壶,确认水还温着,低声回禀:“姑娘放心,没事了。方才来了几个刁民,就是之前拦路的那个村子里的,见我们车队华丽,生了贪欲,想来偷袭,不过已经被侍卫们解决了。”
宋明珠点了点头,方才那一幕她看见了,不愿多提。
这时,雪竹又补充道:“玄公子传话来,说这几日不太平,让奴婢和若兰一直陪着姑娘,也好有个照应,免得出现意外。”
若兰语气关切:“姑娘,您这几日恰逢月事,有我和雪竹在身边,照顾也方便。”
然后低声问道“要不要先换换月事带?换过能舒服些。”
宋明珠摇了摇头,声音轻缓:“先这样吧,眼看就要进县城了,等住进驿馆,再好好梳洗一番、更换衣物也不迟。”
车厢外,侍卫们抬脚将那几个村民的尸体踢到马路旁的荒草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待收拾妥当,送行的队伍再度缓缓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