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章 摇醒、跑路、舔药,和一个扛铁锹的修仙者(1 / 2)一卦一仙途首页

摇啊摇,摇啊摇。

倒霉催的,一大早就被赵小柱连摇带喊给能醒,两只胖手攥着他的肩膀,晃得他后脑勺在石墙上磕了两下。陈默睁开眼,赵小柱那张圆脸怼在面前,鼻尖上挂着一滴汗,嘴唇哆嗦,眼睛瞪得溜圆,呼出来的气全喷在陈默脸上,一股子野菜糊糊的酸味。

“陈默陈默陈默!方脸来了!带着那个姓柳的!还有那个孙管事没来!方脸今天换了把木剑!剑鞘上有三道杠!你说三道杠是啥意思!是不是比两道杠厉害!”

陈默把他凑过来的脸推开。“你一口气说了四句话,喘口气。”

赵小柱张嘴又要说,陈默抬手把他嘴捂住了。

石屋前的空地上方脸少年已经站定了。今天换了一身靛蓝劲装,腰间铁剑换成了木剑,剑鞘上的竖纹变成了三道,跟树干的年轮似的。身后站着柳执事,青色劲装,木簪绾发,脸上的冷意比前几天更重。孙管事没来。

五个人站在空地上。陈默扫了一圈。周铁还是靠着老树,斧头别在腰后,黑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左手终于不揣在怀里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跟五根枯树枝似的。王虎蹲在灶台旁边,蓝布短褐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黑黝黝的小臂,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赵小柱站在陈默旁边,喘匀了气但嘴唇还抿着。青灰布衫站在最远处靠着石屋墙根,背着手,那副老实相还挂在脸上,但眼珠子一直往方脸少年那边瞟,瞟一眼收回来,瞟一眼收回来,跟做贼踩点似的。

方脸少年没废话。

“最后一轮。五个人,一个名额。从山门到外门大殿,有一段路。第一个到的,入门。剩下的,自己下山。”

他顿了顿,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扫过。

“那段路上有台阶,有溪水,有林子。你们可以跑,可以走,可以爬。但有一点,”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竹管,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几粒暗红色的药丸,托在掌心。五粒,指甲盖大小,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辛辣的气味,闻着跟镇上药铺里炮制过的附子差不多,但更冲。

“出发前一人吃一粒。这是外门弟子每月要服用的‘镇心丹’。不吃的人,路上出了什么事,自己负责。”

陈默看着那几粒药丸。暗红色,表面粗粝,闻着有一股冲鼻子的辛味。他第一个伸手拿了一粒。放在手心里,药丸比看上去重,表面有一层油润的光泽,跟涂了层蜡似的。

赵小柱凑过来闻了闻,圆脸皱成一团:“这啥味啊,跟杀猪时候烫毛的气味差不多。我爹烫猪毛就是这个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周铁第二个拿,拿起来就扔进嘴里嚼了,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黑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嚼了一颗炒豆子似的。王虎拿了,闻了闻,皱着眉头吞下去,吞完还打了个嗝,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青灰布衫最后一个拿,把药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慢慢放进嘴里。

陈默把药丸含在舌下,没有咽。辛味在嘴里化开,又麻又苦,舌尖一阵发紧。他不动声色地走在队伍最后面,等出了空地往碎石路走的时候,趁人不备把药丸吐进袖子里,只让那层辛味留在口腔里。

五人沿着碎石路往上走。方脸少年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没有停。柳执事走在最后面,跟陈默只隔了两步远。陈默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不重,但一直在,跟一根搭在肩膀上的手指头似的。

走了约莫两刻钟,碎石路到了尽头。石坎上方就是山门。两扇巨大的石门嵌在崖壁里,门楣上“七玄”二字在晨光里泛着暗青色的苔痕。主门紧闭,左边那道虚掩的边门今天也关了,门板上贴了一张黄纸符箓。

方脸少年没往石门方向走。他走到山门右侧的崖壁前,伸手在石壁上按了一下。一块石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口。里面是一条凿在崖壁里的石阶,陡峭地往上盘,每级台阶都只有半个脚掌宽,表面光滑发亮。

“从这里上去。台阶尽头是外门大殿的后墙。第一个绕到大殿正门的,就是入门弟子。”方脸少年侧身让开窄口,“我不跟你们上去。上面有人等着。”

陈默走到窄口前抬头看了一眼。石阶在崖壁里蜿蜒而上,光线很暗,只能看到前十几级,再往上就隐进了黑暗里。石壁上渗着水,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铁锈混着青苔的气味。

周铁第一个走进去。他的身影在石阶上晃了几下,很快就看不见了。王虎第二个,然后赵小柱,然后青灰布衫。

陈默最后走。他跨进窄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方脸少年站在外面,木剑横在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柳执事站在他旁边,青色劲装的背影在晨光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钉。边门上的黄纸符箓在风里微微翻动了一角。

陈默收回目光,开始往上走。

石阶很陡,每级都窄,脚掌踩上去只有一半受力,另一半悬空。他扶着崖壁往上走,左手小臂上的伤口被石壁挤了一下,疼得他咬紧了后槽牙。但他没有停。

上面隐约传来脚步声。前面四个人已经拉开了距离。周铁走在最前面,黑瘦的背影在暗处一晃一晃的。王虎紧随其后,喘气声很重,呼哧呼哧的,跟拉风箱似的。赵小柱夹在中间,圆脸憋得通红,但没吭声。青灰布衫走在赵小柱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跟陈默隔了三四级台阶。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石阶尽头出现了一道亮光。陈默从暗处钻出来眯着眼适应了一下。上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矮竹和杂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从竹林间穿过去,通往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建筑。那就是外门大殿。看着不远,但中间隔着一片密林和一条溪涧。

前面四个人已经散开了。周铁跑得最快,黑瘦的身影像一条蛇钻进竹林就不见了。王虎紧随其后,但他体型大,矮竹丛在他身上弹来弹去打得叶子乱飞,那动静跟一头野猪在竹林里横冲直撞差不多。赵小柱跑得最慢,圆滚滚的身子挤在竹丛间,一边跑一边喘,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听不清。青灰布衫走在最后面,不急不慢的,那步伐跟他平时走路一模一样。

陈默没有跑。他走在竹林里,步子稳当,眼睛一直扫着地面。卦辞说“过阶莫停”。台阶他已经过了没有停。下一句是“见水莫饮”。前面那条溪涧就是水。

竹林尽头是一条溪涧。水不深,从山腰上流下来,在石头间汇成几处浅洼,又往下游淌去。溪涧上横着几块大石头,可以踩着过去。但溪涧边蹲着一个人。

赵小柱。

圆脸少年蹲在溪边,两只手捧着水凑在嘴边。他的嘴唇已经碰到水面了,喉结动了一下,正要咽。

陈默的脚步骤然加快。

“别喝。”

赵小柱的手停在嘴边,水从指缝里漏下去。他抬头看陈默,圆脸上全是汗,嘴唇干裂,眼睛里有渴到极点的茫然。

“我就喝一口……嗓子冒烟了……”

“你看看水里。”

赵小柱低头看了一眼。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碎石和沙子。但陈默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用手指点了点水洼边缘的石壁。石壁上有一层极薄的滑腻的青苔,颜色发暗,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水洼底部的沙子颜色也不对,比别处的沙子深,泛着一种油亮的光泽。

赵小柱愣住了。“这水……”

“别喝。”陈默又说了一遍。他把赵小柱拉起来推着他踩过溪涧上的石头。赵小柱一步三回头,嘴唇还在舔,但到底没再蹲回去。

过了溪涧小路开始变窄,两边是密密的矮竹丛和灌木。前面的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周铁大概早就跑没影了,王虎的喘气声也远了。陈默走在赵小柱后面,眼睛扫着路面。路是土路,被踩得结实,但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渍,像是被人故意泼上去的。

又走了几十步,路边出现了一口石井。井口不大,周围砌着石块,井沿上放着一个葫芦瓢。瓢是湿的,像是刚被人用过。

赵小柱看见瓢脚步骤然加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井边抄起瓢就往井里伸。陈默来不及拽住他,只来得及喊了一声“等等”,赵小柱的瓢已经拎上来了,半瓢水晃荡着送到嘴边。

陈默冲上去一巴掌拍在瓢底。水泼了赵小柱一脸,瓢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赵小柱被拍懵了,满脸水珠瞪着他。“陈默你干啥!”

陈默没理他。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瓢翻过来看。瓢底内侧有一圈极细的暗绿色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之后干涸留下的。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绿色粉末沾在指甲缝里,凑到鼻子前一闻,有一股跟镇心丹一模一样的辛味。

葫芦瓢里被人抹了药。水没问题,瓢有问题。

赵小柱凑过来看了一眼瓢底的绿痕,脸色变了。“这……谁弄的?”

陈默把瓢扔进井里站起来。“不知道。走。”

他拽着赵小柱继续往前走。小路穿过最后一片矮竹林,尽头就是外门大殿的后墙了。灰白色的石墙很高,但左边有一道侧门,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石板地面和廊柱。

但侧门前面站着一个人。

王虎。

蓝布短褐的少年站在门框旁边,一只手扶着墙低着头,肩膀在发抖。陈默走过去看到王虎的圆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眼睛盯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地上有一条小溪沟,从侧门旁边穿过,汇入墙根下的排水孔。溪沟里的水不多,但王虎就是盯着那些水,喉结一上一下地动,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不能喝。”陈默说。

王虎抬起头,眼睛发直。“我……我嗓子跟火烧一样……前面周铁跑过去的时候踩了一脚水溅到我脸上,我尝了一口……不对劲,但更想喝了……”

陈默蹲下来看了一眼溪沟。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在光下泛着五彩的颜色。跟刚才井边瓢底的绿痕是同一种东西。周铁踩了一脚,溅到王虎脸上,药从皮肤渗进去了。

“进来。”陈默拉起王虎的胳膊把他从侧门拽了进去。

侧门里面是一条长廊,通往外门大殿的正殿。廊柱上挂着灯笼但没点。石板地面很干净,能照出人影。赵小柱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长廊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陈默忽然停住了。

长廊的尽头,正殿的门槛前面蹲着一个人。

青灰布衫。

他蹲在门槛旁边低着头,两只手在地上扒拉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老实相终于碎了。那张脸上全是汗,眼睛充血发红,嘴角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扭曲。他的右手攥着几块碎石片,左手在门槛上刻着什么。

陈默认出来了。他在刻一个“七”。

但他没刻完。石片从手里滑落,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撑着门槛才没有倒下去。他的嘴唇紫得发黑,比沈青当初的紫色还深。陈默看到他脚边有一片碎瓷,瓷片上沾着暗绿色的粉末。

他舔了。青灰布衫自己舔了那些药。

“名额……”青灰布衫抬起头,充血的眼睛盯着陈默,声音嘶哑,“我第一个到正殿……周铁没来……我赢了……”

陈默蹲下来看着他。“周铁没来?”

青灰布衫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歪着。“他跑了……跑到一半就倒了……我听见他摔在竹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