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吆歪,被狗咬真他妈的疼,睡个觉都能疼醒。
左小臂上的伤口在夜里肿了一圈,布条勒得发紧,手指头一按就是一个白印,半天弹不回来。他呲着牙把布条松开重新缠了一遍,牙咬着一端,右手拽另一端,勒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山脊上还挂着一线暗红色的光,跟烧红的铁条差不多。石屋前面的空地上,剩下五个人散落在各处。周铁靠着老树坐着,斧头横在膝盖上,黑瘦的脸朝着山门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个姿势跟他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这人好像除了换地方待着就没别的爱好了。王虎蹲在灶台旁边往锅里添柴,青灰布衫坐在石屋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门框,手里攥着一截草茎慢慢搓,搓完了又换一根,搓了一地的草渣。
陈默坐在墙根,把受伤的胳膊搁在膝盖上,打量了一圈这几个人。周铁、王虎、赵小柱、青灰布衫。五个人,四个从青石镇方向来,一个不知道底细。
他闭上眼把这几天的信息串了一遍。周铁每天半夜出去,从不同地方取东西揣进怀里攒着。青灰布衫交草的时候去沟边扒别人扔掉的充数,这人善于取巧。沈青被淘汰了,临走前把空匣子放在石阶口,没有回头。
陈默睁开眼。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傍晚格外响。赵小柱的咸菜罐昨天见底了,王虎的干饼还剩两张。今天的晚饭还没有着落。
他站起来往灶台走。路过周铁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周铁抬头看了他一眼,黑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左手不自觉地往怀里按了按。陈默没说话,继续走。
灶台边,王虎正拿树枝拨火。陈默蹲下来看了一眼锅里的水,又看了看灶台旁边的地面。昨天赵小柱翻草扔掉的杂草还堆在墙角,里面有几株灰绿色的,叶子肥厚,根上带着泥土。陈默认出来了,石壁青。
“你去拔的?”
王虎挠了挠头。“我看你昨天拔过这个,就照着样子找了几株。能吃吧?”
“能。”
陈默把石壁青捡起来掐掉根和枯叶扔进锅里。水开了,苦味飘出来。赵小柱闻着味儿醒了,凑过来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圆脸皱成一团。“又是野菜糊糊?”
“你带咸菜了?”
“没了。”
“那就闭嘴吃。”
赵小柱蹲下来老老实实接过一碗。五个人围在锅边,一人一碗石壁青汤。没人说话,只有喝汤的吸溜声和山风掠过崖壁的呜咽。赵小柱喝了两口,忽然冒出一句:“这汤比我娘熬的猪食还难喝。”
王虎接了一句:“你喝过猪食?”
“我爹是杀猪的,我从小闻到大。闻着就知道了,还用喝?”
陈默嘴角动了一下。
天彻底黑了。赵小柱第一个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一会儿冒出一句:“陈默,你说山门长啥样?”
“不知道。”
“你说进去了是不是就有饭吃?”
“可能。”
“你说……”
“睡。”
赵小柱翻了个身终于消停了。
陈默靠着墙没睡。他看着月亮从崖壁那头慢慢移过来,他站了起来。
周铁不在老树底下了。陈默扫了一圈,石屋门口只剩下青灰布衫靠着门框闭着眼呼吸均匀。王虎在灶台旁边睡成了一个大字。赵小柱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
陈默没有去找周铁。他往石阶方向走。
石阶入口在空地的东边,白天方脸少年站在这里把人送下山。现在石阶口空荡荡的,白天的雾气散了,月光铺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下延伸。
陈默没有走下石阶。他拐了个弯,沿着石阶旁边的一条碎石小路往上走。白天他注意过这条路,窄,陡,贴着崖壁往上盘,通往山门的方向。卦辞说“山门之前”,他需要到山门附近,但子时还没到,他打算先探探路。
碎石路很难走,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陈默的左胳膊一用力就疼,他尽量用右手攀着崖壁上的藤蔓往上爬。爬了约莫两刻钟,路忽然平了。他翻过最后一道石坎,眼前豁然开朗。
山门就在前面。
两扇巨大的石门嵌在崖壁里,门楣上刻着“七玄”二字。月光照在字上,笔画里积着暗绿色的苔藓。石门紧闭,门缝里透着黑,但门的左侧有一道边门,虚掩着,门板是新的,跟主门的老旧石料不搭,像是一个穿粗布衣裳的人硬挤进了一群绸衫子弟里。
陈默没有靠近。他蹲在石坎后面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那道虚掩的边门。门缝里没有人出来,也没有灯光。但门板底部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极细的光线。
有人在里面。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离子时还有一会儿。他蹲在石坎后面等着,把呼吸放轻,脑子里把可能的情况过了一遍。
子时到了。
边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侧身出来站在门外的月光里。青布长衫,身形清瘦,面容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
孙管事。
他手里没有茶碗。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拿着一卷书,就是那本封面上用朱砂写着字的书。他站在边门外,面朝石阶方向,像是在等人。
陈默没有动。
孙管事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夜里很清楚。
“出来吧。我知道你到了。”
陈默的呼吸停了半拍。但他没有站起来。孙管事等了几息,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着跟白天没什么区别。
“你从碎石路上来的,左边第三块石坎踩滑了一脚,右边裤腿蹭了泥。我听得出来。”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边裤腿。借着月光果然能看到膝盖下方有一道泥印。他站起来从石坎后面走出来。
孙管事看着他走近,脸上的笑容没变。月光照着他的脸,清瘦的面容比白天看着深了一些,眼窝的阴影很重,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是外门管事的眼睛,温和,客套,看人像看货。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客套,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终于从鞘里抽出来了一点。
“坐。”孙管事在边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拍了拍另一个石墩。陈默没有坐,站在两步外。
孙管事也不在意。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封面上那个“卦”字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你知道这是什么?”孙管事把书翻到某一页,手指按在纸面上。
陈默看到了那页的内容。上面画着八卦图,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批注。但让陈默眼皮跳了一下的,是八卦图下面的空白处,有人用朱砂写了两行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北行择左,蛇衔草,七叶一枝花,铁线石,匣底七。”
全是跟陈默这几天相关的信息。
孙管事看着他的反应,手指在“匣底七”三个字上点了点。
“你从第一天就拿到了‘七’。”孙管事说,“你以为是巧合?”
陈默没有回答。他拇指在虎口上碾了一圈,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孙管事的书里记着他每一步的选择。北行择左,蛇衔草交晚了但交了真货,七叶花挑了七片叶子的,铁线石挖了三块,匣底编号是七。这些信息有些是孙管事能看到的,有些是孙管事看不到的。
比如匣底编号。方脸少年收匣子的时候,孙管事不在场。
“你在匣子上做了记号。”陈默说。
孙管事笑了。这次的笑容跟白天的客套笑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更大,露出一点牙。“聪明。匣子是我放的。底下的编号也是我刻的。”
他合上书站起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边门的门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