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回想刚才的情绪练习。
他用了赵牧源的影像,那份十三年前的恩情让他在五秒之内就红了眼眶。
老师说他后面收得太快。
“你在用技术压抑情感,不是用情感带动技术。”
他知道老师说得对。
他不是不想调动情感,是不敢。
有些东西一旦放出来,他不知道怎么收。
艾琳从门口走回来,端着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
这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不像一个老师,更像一个在后台碰到同行的前辈。
“今天的课,你做得不够好。”她的语气平静,不像是批评,“你的技术比所有人都好,但你的情感最不自由。”
顾星野接过咖啡,没有反驳。
“你来自哪里?”艾琳问。
“宁城。”
“你在宁城有放不下的人。”
“嗯。”
艾琳喝了一口咖啡,说:“我看了那个视频,中国的颁奖典礼,有个男人在台上对你说话,他演你的角色。”
顾星野差点被咖啡呛到:“您怎么看到的?”
“我的中国学生发的,她很兴奋,说这个视频在中国有几亿人看。”艾琳用那双看透太多表演的灰蓝色眼睛看着他,停了半秒,“那个男人,是爱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艾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意味深长,“但你不知道怎么回应。”
顾星野不说话。
“为什么?”艾琳问。
“因为他跟我不是一类人,”顾星野说的很慢,一字一句的从心里吐出来:“他可以游戏人间,我输不起。”
“我并不确定,他对我的这份真心能持续多久,所以不敢答应。”
“而且,我心里还有另一个人。”
艾琳没有追问另一个人是谁,她歪了歪头,用一种很温和的、和课堂上完全不同的语气,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你爱那另一个人吗?”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顾星野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艾琳没有催他,他想了很久说:“他救过我,我一度,很喜欢他。”
但是现在不喜欢了。
“爱还是崇拜?”艾琳笑的有些狡黠。
她中文不太熟练,磕磕绊绊的表达着自己的意思,说的很慢,正好每一个字都能稳稳的落在顾星野的心上,足够他有时间慢慢去品味每一个字的含义。
“你们年轻人很容易混淆这两样东西。”
“一个人从天而降救了你,你觉得他是神。”
“但神是用来跪的,不是用来爱的。”
“你对神的感情是仰望、崇拜、希望自己也能变成那样。”
“但这些不是爱。”
“爱不是仰头看一个人。”
“爱是平视。”
“那个你不知道怎么回应的人。”
“当你已经在纠结,他的爱会持续多久的时候,你就已经陷进去了。”
“你现在需要的是,要不要去正视自己的内心。”
“你的心,不会说谎。”
她站起来,端着咖啡走到窗边。
窗外防火梯的铁栏杆上停着一只鸽子,灰色的,歪着头往窗户里看。
阳光从防火梯的缝隙漏进来,把她的侧影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她在等他的回答,等他自己想明白,而不是被告知答案。

